灵帝此话一出,偌大的德阳殿瞬间落针可闻,连殿阶旁虎賁卫士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御座东侧,原本闭目的老官宦睁眼看了一眼,便继续闭目,身后的张让则是满脸喜色,而在另一侧的两名宦官,则是看向殿下的赵安,面带好奇,仔细打量,接著便看向东侧的张让。
    殿下东侧的郎官队列里,议郎蔡邕手中的毛笔顿在奏牘上。
    当年就是他亲手上书,痛斥宣陵孝子是欺罔朝廷、虚偽小人,把这些人从太子舍人的位置上拉了下来。
    如今过了四载,不想当年被他弹劾之人,竟穿著官服站在元会大殿之上,还得了中常侍张让的撑腰。
    蔡邕面色铁青,抬首盯著殿下的赵安。
    殿內东侧,三公队列首位的太尉刘宽,这位旁人误认了他的牛,就二话不说解下牛,步行回家的温润之人,看向赵安的目光,依旧带著温和。
    而在他身旁的司徒杨赐,这位出身弘农杨氏,四世三公,早年教授灵帝《尚书》的清流,眉头皱起,眼底是压不住的鄙夷,显然是对赵安宣陵孝子、宦官门人之身,极其唾弃。
    三公位列最末的司空刘逸,则是垂目端坐,仿佛未曾看见朝堂眾人的神色。
    “回陛下,正是臣,当年臣感念先帝恩德,在宣陵守孝,蒙陛下天恩,破格封臣为太子舍人,臣此生没齿难忘,唯有效死以报陛下隆恩。”
    赵安神色平静,仿若看不见朝堂內,眾朝臣或是审视、或是鄙夷的目光。
    此话一出,御座上的灵帝面色惊喜。
    堂下东侧诸宗室诸王、特进列侯纷纷交头接耳,有人低声嗤笑,有人则是抚须若有所思。
    灵帝微微点头,目光扫过殿下群臣,看著那些鄙夷的清流,看向赵安的眼中,满是讚许,“朕记得,当年封的太子舍人,大多在京畿之地,你是外放去了辽西边郡?”
    “回陛下,臣无才无德,蒙陛下恩旨,又得曹常侍总领內廷,照拂晚辈,张常侍悉心指点,破格栽培,才得以有机会外放边郡,为陛下守土安民,臣唯有拼尽全力,干出实绩,才不辜负陛下与两位常侍的信任。”
    “好!好一个守土安民,满朝公卿都说宣陵孝子是无德小人,然你却在边郡干出如此实绩,赵安,做得很好,朕没看错你”灵帝满脸喜色,看著下方殿內的朝臣,心中甚是满意。
    赵安再次跪地稽首,语气恳切,“臣不敢当陛下盛讚,臣能有这点微末功绩,全赖陛下天威震慑,全赖张常侍平日里的教诲指点,臣不过是奉旨行事,不敢居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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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御座东侧的曹节听罢,躬身说道,“陛下慧眼识珠,赵县令实乃栋樑之材。”
    身后的张让亦是顺势躬身:“陛下,赵县令能为陛下分忧,是他本分,如今做出实绩,可见当年陛下不曾看错人。”
    灵帝看著赵安,满脸笑容:“好,好一个『奉旨行事,不敢居功』,朕心甚慰,”接著看向张让说道,“张常侍,赵安三载政绩卓著,该当如何?”
    “回陛下,按制,县令考核优异者,可迁为侯国相或是入朝为郎官。”张让连忙躬身回话。
    “嗯,”灵帝頷首,“朕记下了,赵安你先下去吧,待计簿核实,自有恩典。”
    “臣叩谢陛下,”赵安稽首再拜,便起身站在一旁,各郡国上计吏前。
    大鸿臚见状,上前一步,“各郡国上计毕,”接著等謁者引导眾上计吏归位,继续唱道:“奏乐,行宴!”
    三公九卿、郡守诸侯依次落座,而赵安及六百石以下官吏则垂手肃立,站在殿下中庭。
    赵安站在人群前,垂目看著脚下的青砖,但仍能感受到殿內和身后审视、好奇、鄙夷的目光。
    不多时,殿內传出酒食香气,身后隱约能听见某些吏员腹中飢饿之声。
    待外头的天气变暖,日头升至正上,此次元旦正会才在殿內大鸿臚的唱声中退散。
    赵安跺了跺发僵的双脚,正欲隨著各郡上计吏去往司徒府。
    一名小黄门悄悄走至他身后,低声说道:“赵县君,张常侍让奴婢知会您一声,明日朝廷休沐,午时若有空,请去府上一敘,常侍说,今日宴上人多,不便多言。”
    赵安忙躬身,“诺,劳烦回稟君候,安谨记。”
    ——
    宫外,洛阳城街面上满是散朝的官员车驾,赵安捧著封缄好的正式计簿,跟著各郡上计吏,往南宫司徒府而去。
    刚到司徒府门前,还未排队,便有一名门吏,走至赵安跟前,脸带笑容,验过他的计吏传符,既没引他去侧边的计曹官署,也未在门房等候,反而径直领著往腹內正堂而去。
    赵安心里早有准备,张让亲自下殿阶接计簿,皇帝亲口点破他宣陵孝子之身,大朝会还未结束时,怕是整个洛阳官场,也已无人不知他这位来自辽西的『阉党爪牙』。
    而此刻,司徒杨赐要见他,本就预料之中。
    进了正堂,只见杨赐皂缘深衣,端坐於正堂上位,身旁站著司徒府长史,堂下两侧分坐著西曹掾、计曹掾、户曹掾等司徒府掌管上计考核的核心属官。
    眾人既有目光鄙夷审视者,也有含笑示意者。
    赵安躬身行礼,双手捧著封缄完好的计簿,上前一步,声音沉稳,“辽西郡代上计、肥如县令赵安,奉本郡太守赵君之命,诣司徒府奉计簿,请司徒核验。”
    杨赐未让属官接计簿,只是冷冷盯著赵安,半晌才开口:“三年增口两万余,垦田二十万亩,辽西边郡年年被鲜卑寇掠,残破不堪,你竟有这般通天本事?莫不是虚增户口,骗朝廷付出恩典。”
    计簿欺谩,一旦坐实,轻则免官,重则下狱,堂下的计曹掾纷纷抬眼,看著赵安。
    赵安从怀中取出备好的户籍底册、田亩清册副本等,躬身双手奉上:“回司徒,所计户口,皆是幽、冀两州流民,每一户都有原籍记录、入籍时间、邻里互保,绝无半份虚造欺瞒,有本郡太守核验,盖印具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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