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洛阳城城內一片漆黑。
    而在北宫司马门前,却有钟鸣声划过,无数火把映著朱漆的宫门,两侧立著代表皇帝的二十四支列戟仪仗,门前站著二十余虎賁卫士,甲冑在火把的映照下,闪著冷光。
    门廊侧下,则是司马门门候,身后跟隨四名门吏,正在仔细核验门籍。
    昨日已去往大鸿臚府报备,领取了宫城门籍的赵安,此刻正头带进贤两梁冠,站在人群当中,等候著门候核查。
    赵安双手执笏,低头看著脚下,稍稍活动了一下身子,不敢太过显眼。
    不多时,门候就到了身前,赵安递上门籍。
    看著赵安门籍上的代计字样,刚要皱眉说些什么,司马门內一名小黄门趋步快走,跑至跟前,轻轻耳语几句。
    门候当即愣住,看了看小黄门,转首看向赵安,脸上推起笑容,身侧的小黄门,则是对著赵安点了点头。
    赵安心中轻吐了口气,本以为又要像郡邸和大鸿臚府之时一样,需抬出张让才能过关,不曾想,张让早已命人安置好。
    当即,赵安面带笑容,向著小黄门拱手示意。
    而后在面色转变的门候引领之下,行至六百石官吏前列。
    不消一刻,人群缓慢移动。
    赵安隨著人流,低头看著脚下,过了一道门,再步行多时,只觉眼中光芒大盛。抬首,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宽大的宫殿,牌匾写著德阳殿,而在人群刚至殿前,殿內就走出一个小黄门,高声传旨:“陛下升御座。”
    隨著小黄门话语落下,一名謁者便高声唱名,依次引二千石以上公卿、诸王入殿,无人敢喧譁失仪。
    赵安与六百石一下管吏、各郡国上计吏,则安秩级在殿下中庭依次站定。
    德阳殿殿內,空间开阔,地面铺著青砖,顶部悬著数十盏宫灯,光线肃穆。
    殿阶两侧,站著持戟的虎賁甲士、羽林卫士,皆是甲冑明亮,肃穆异常,殿內东西两侧,则有侍御史、謁者巡查著百官礼仪。
    隨著小黄门又一声:“陛下升御座,百官就位。”
    堂下眾官员,在謁者引导下,按座次站定,殿內静得只闻衣物摩擦之声。
    “跪,拜!”大鸿臚高声唱礼。
    殿內百官与上计吏,跪坐於地,拱手俯身连拜两次,口中山呼:“吾皇万岁!”
    “兴!”謁者唱礼。
    百官起身,按座次落座。
    赵安也隨之起身站定,抬首扫过御座,只见坐上一年岁不大,与自己年岁相仿的青年,头戴通天冠,身著青色带皂边的朝服,其上纹有星辰、山龙、日月的章纹。
    而在御座两侧则有几名宦官侍立,头戴貂蝉冠,身著青色袍服。
    隨著目光落在御座两侧几名宦官身上,东侧侍立在一名老宦官身后半步的中年宦官,转首看向赵安轻轻点头,便低首垂目,正是他在朝中的靠山张让。
    赵安未有动作,只是目光看向下首东侧,只见头戴远游冠、身著青色九章纹深衣袍服,头戴三梁进贤冠、穿皂缘领七章纹的宗室诸王和三公列侯。
    西侧,则是头戴二梁进贤冠,深衣五章纹的九卿、郡太守和国相。
    而在殿下中庭,则是赵安和各郡国上计吏。
    隨宗正引导,宗室诸侯王、刘姓宗室依次上前,到殿中跪地拜贺,奉上年贡。
    接著,大鸿臚引导归附的匈奴、乌桓、夫余等藩属使者上前拜贺,献上贡品。
    “各郡国上计吏奉计簿,”待前事事毕,大鸿臚高声唱道。
    在謁者的引领下,各上计吏一一上前呈递计簿。
    “辽西郡代上计、肥如县令赵安,奉计簿!”
    隨著此话一出,殿內眾人纷纷侧目看向捧著计囊上前的赵安。
    赵安向前,隨謁者引导跪坐殿下,双手捧著计囊,“臣辽西郡肥如县令赵安,叩见陛下,吾皇万岁。”
    就在此刻,御座东侧的张让对身前半步的老宦官轻声耳语几句,老宦官抬首,微微睁眼,看向赵安,便轻点了下头。
    张让当即离开御座旁,缓步走下殿阶,行至殿下低首的赵安身前,面带笑意地打量了一眼,伸手接过计囊,便转身回至御座旁,躬身呈给灵帝。
    而张让此刻的行径,落在两侧百官眼中,纷纷诧异,本就是不符朝廷制度的代计,如今又有这位陛下身前当红的中常侍亲自接过,惹得眾官员或是皱眉,或是艷羡的看向低首的赵安。
    灵帝接过计囊,看了一眼张让,便询问起:“平身,朕问你,你是代辽西太守赵苞上计?”
    “回陛下,正是,本郡上计吏偶然重病,不得出行,故遣臣代行上计之责,奉本郡计簿入京,呈於御前”
    “嗯,”灵帝頷首,接著问询起郡中户口、垦田、钱粮、刑狱等计簿。
    赵安则是垂目,一一作答。
    灵帝边听边翻看手中计薄,隨著计薄翻到肥如县的记载,当即眼中一亮,接著皱起眉头问道:“你是肥如县令?”
    “臣正是肥如县令,”赵安依旧垂目,声音平静地回到。
    “这计薄所记肥如政绩,可是实言?”
    赵安当即俯首,“回陛下,所计无误,不敢欺瞒。”
    灵帝眉头不展,面色有些怀疑:“依计薄所记,你在肥如三载,口增两万余,垦田二十万余亩,可是属实?”
    “回陛下,句句属实。”
    此话一出,御座旁侍立的几名宦官当即看向殿下的垂目的赵安,张让脸上则是有些惊疑不定。
    而殿內的宗亲百官与列侯,则是低声吸气,互相对视,眼中皆有异色。
    灵帝看了看眾人的反应,接著向赵安询问:“可这计薄上,为何没有肥如县的赋税?”
    “回陛下,县中多是流民,故,臣遵循朝廷『流民归本、復其三年租赋三岁之制』,免其三年租赋,以安民心,使其安心垦田定居。”
    手中拿著计簿,灵帝脸色有些訕訕,如今西园正是需要钱財之时,本想收点钱粮,可这朝廷制度所在,自己也不好出言让其多收钱粮。
    灵帝心中思索著如何让这肥如县令赵安出点钱,边想边看著赵安,越看,心下越有一份熟悉,“赵安,赵安.........。”
    “嗯?”灵帝心中突然闪过一道穿粗麻衣的身影,斜靠御座的身子坐直,眼神亮起,语气带著几分意外的兴奋:“朕问你,熹平二年,封宣陵孝子为太子舍人,里面是不是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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