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动静如此之大,江湖的耳朵自然也不聋。
    先是河西走廊一带的城镇、驛站,出现零星官兵,拿著临摹模糊的图样四处打听“沙暴里的古城”。
    问得急切,赏银也给得异常大方,白花花的银子晃花了眼。
    肃州城外有个放羊的老汉,说了几句祖辈传下的怪谈,
    “我爷爷说,他小时候见过沙暴里露出半截石雕的羊头,眼睛是红宝石的”,
    他得了十两雪花银,喜滋滋回家。
    第二天,那间破泥屋就空了,人不见了,羊群散在坡上,锅里的粥还温著。
    接著,朝廷的快马频繁出入河西。
    驛卒私下喝酒取暖时,舌头大了,漏出几句:
    “宫里在找宝贝。”
    “万岁爷都急得上火了,连砸了三只玉盏。”
    不出三天,“西夏地宫藏长生药”的消息就夹杂著无数添油加醋的细节,传遍南北绿林、水陆码头。
    连陕西境內最偏僻的山贼窝里,匪首都在酒酣耳热时议论:
    “听说了么?西夏皇帝的地宫里,有吃了就能成仙的丹药!”
    传言的版本越来越离奇:
    有的说那药是西夏末代皇帝李晛集天下方士、耗尽国库,用崑崙玉髓和天山雪莲炼製,服之可立地飞升,肉身不腐;
    有的说地宫里不仅有药,还有堆积如山的珍宝、失传百年的武功秘籍,甚至封印著上古神兵;
    更离谱的,说那根本不是什么地宫,而是通往崑崙仙界或幽冥鬼域的大门,门后是另一个世界。
    肃州城,悦来客栈。
    大堂里挤满了人,三教九流,鱼龙混杂:
    有关內来的鏢师,有西域面孔的刀客,有做发財梦的游侠,也有眼神飘忽、专门兜售“藏宝图”的骗子。
    空气里瀰漫著汗臭味、劣质酒气、羊肉膻味,
    还有一种被野心和贪婪点燃的亢奋躁动。
    赵怀安坐在最角落的桌子边,背靠著冰冷的土墙,慢慢喝著粗瓷碗里的劣质烧酒。
    酒很辣,像刀子一样烧喉咙。
    但他喝得慢条斯理,一小口一小口,仿佛在品什么难得的琼浆玉液。
    他一身灰布劲装,洗得发白,肘部打著同色补丁,风尘僕僕。
    桌上放著一顶边缘破损的旧斗笠,一柄用灰布缠裹得严严实实的长剑,剑柄磨得光滑,透著年深日久的润泽。
    周围几桌江湖人,正唾沫横飞地討论著最近这桩最大的新闻。
    他们声音一个比一个高,仿佛谁声音大谁就更接近宝藏。
    “千真万確!我二舅爷的连襟在京城当差,亲眼看见西厂的黑骑队出城了!
    那阵势,嘖嘖,全是上好的军马,马蹄包著棉布,夜里走的,悄无声息,可那股子杀气,隔老远都瘮人!”
    “带队的就是雨化田那个活阎王?”一个络腮鬍大汉猛灌一口酒,啐了一口,
    “他也配求长生?一个没根的东西,活得再久也是个祸害!”
    “话不能这么说,”另一个瘦削的汉子眯著眼,手指捻著唇上两撇鼠须,
    “他要是得了长生,再掌权几百年……这江湖,这天下,还有咱们的活路?”
    一个脸上带刀疤的汉子显然更关心实际,他压低声音,眼中闪著饿狼般的贪婪绿光:
    “哥几个,说那些都没用!富贵险中求!西厂去得,咱们就去不得?
    咱们人多,熟悉沙地,就算拿不到仙药,那地宫里的宝贝,隨便摸两件出来,也够咱们快活下半辈子,金盆洗手,当个富家翁了!”
    周围几人纷纷点头附和,摩拳擦掌,眼中燃烧著欲望的火,仿佛已经看见金山玉海在向自己招手。
    赵怀安放下粗瓷酒碗,抬起头,缓缓扫过那桌被贪婪灼烧的面孔。
    他开口道:“我劝你们,別去。”
    一桌人齐齐扭头看向他,有人面露不悦,有人疑惑,有人则认出了他,神色稍敛。
    刀疤脸眯眼仔细打量,忽然抱拳,语气客气了些,但依旧带著质疑:
    “原来是赵大侠,久仰。
    不知赵大侠有何高见?莫非大侠也想去分一杯羹?”
    “这是陷阱。”赵怀安说,
    “那几个所谓驾龙而来的仙人,若真有通天彻地之能,何须惊动朝廷、闹得天下皆知?
    若真有长生药,自己悄悄取了便是,
    为何要像撒饵料一样,把这消息散得满天飞,引得江湖沸腾、天下趋之若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你们不觉得,这像是在驱赶羊群,走向某个屠宰场么?”
    “可那是真龙啊!好多人都亲眼看见了!
    金光闪闪,十丈长,云里来雾里去,吼一声地动山摇!”
    一个年轻汉子激动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
    “我三叔亲眼见过的!还能有假?”
    “龙也可能是妖物,是幻术,是某些人故弄玄虚的手段。”赵怀安摇头,声音依然平稳,
    “退一万步说,即便真有地宫,真有仙药,
    那地方被传得如此凶险诡异,前朝多少精锐、多少商队进去就再没出来。
    你们这几个人,这几把刀,去了,恐怕连沙暴的边缘都摸不到,就成了黄沙里的枯骨。”
    刀疤脸和其他人交换著眼色,有人动摇,但更多人脸上写著“不信”和“不甘”。
    赵怀安轻轻嘆了口气,知道言语已尽,再劝无用。
    他拿起斗笠戴在头上,压低帽檐,又拿起那柄裹著灰布的长剑,起身。
    他知道,江湖人大多如此,
    为了一个虚无縹緲的传说,可以不顾身家性命。
    长生不老的诱惑,
    足以让最谨慎的老江湖失去判断,
    让最胆小的人鼓起虚假的勇气,
    让飞蛾扑火成为一场狂欢。
    走出客栈时,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
    西边天际,最后一抹霞光也沉入了地平线,將远方山脉的轮廓吞噬成一片模糊的暗影。
    那个方向,就是河西走廊的深处,就是传说中永恆咆哮的沙暴之地。
    夜风骤起,乾燥而粗糲,捲起街角的沙尘,打在客栈的布幌子上,噗噗作响。
    赵怀安站在客栈门口的台阶上,望著西方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眉头紧锁,形成一个深深的“川”字。
    风撩起他灰布衣的下摆,猎猎作响。
    不管那几个“仙人”是什么来头,
    不管皇帝和朝廷在暗中谋划什么,
    河西走廊,这片自古就是埋骨地的荒凉走廊,
    很快就要被鲜血和欲望浸透,变成真正的修罗场。
    而江湖,这个永远不乏贪婪和廝杀的名利场,
    又要为此流多少无谓的血?
    添多少无处安放的孤魂?
    他紧了紧背上的剑,冰凉的剑鞘隔著布帛传来坚实的触感。
    赵怀安压低斗笠,迈步走下台阶,身影很快融入肃州城街头呼啸而来的暮色与风沙之中。
    风越来越急,从西北方向毫无遮拦地衝撞而来,
    带著哨音,像是某种巨兽在低沉地喘息。
    预示著真正毁灭性的沙暴,正在酝酿、聚集,
    即將滚滚而来,吞噬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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