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峪关外,一处隱蔽的营帐,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肃杀。
    帐內烛火摇曳,將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雨化田端坐主位,一身白袍衬得他面白如玉,眉目间那份阴柔之美在烛光下更显妖异。
    唯有那双眼睛冷如寒潭,深不见底,仿佛能將人的魂魄都吸进去。
    雨化田身后站著几名东厂档头,个个气息精悍,腰悬利刃,垂手而立如石雕泥塑。
    下首坐著三位江湖各派头目,漕帮帮主刘震、西沙帮帮主薛寒、黄河水寨寨主彭连虎,皆是武林中叫得上號的人物。
    帐外风声呼啸,吹得帐幕微微颤动。
    烛火隨之摇曳,在雨化田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让那张本就难辨喜怒的脸更添几分莫测。
    “各位,”雨化田缓缓开口,声音阴柔却清晰穿透帐內每一寸空间,带著一种让人骨子里发寒的凉意,
    “那陈南等人自称仙人,骑龙御风,诸位都是见过世面的,当真信么?”
    话音刚落,漕帮帮主刘震便抱拳道:“督主,龙是真龙,我等亲眼所见。
    但那几人行事诡譎,不似正统仙家,倒像旁门左道。”
    他身材魁梧,声如洪钟,说话时满脸横肉都在抖动。
    “是不是仙人,不重要。”雨化田指尖轻叩桌面,声音不疾不徐,
    “重要的是,他们知道地宫位置,且陛下深信他们能取长生药。若药落入他们手中……”
    他顿住话头,目光幽幽扫过眾人。
    西沙帮帮主薛寒是个瘦高个,颧骨高耸,一双三角眼精光闪烁。
    他冷笑一声,尖声道:“督主是怕陛下得了长生,不再需要西厂,还是怕万贵妃那边不好交代?”
    这话说得极不客气,帐內气氛瞬间一凝。
    刘震脸色微变,下意识看向雨化田。
    其余几个头目也绷紧了身体,有的手已按上刀柄。
    雨化田却笑了。
    那笑容极淡,只是嘴角微微上扬,却让帐內温度仿佛骤降了几分。
    他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道:“本督主修炼武功三十七年,距离贯通大周天也只差一步。
    便是少林方丈、武当掌门亲至,也未必敢如此对本督说话。”
    话音落下,一股无形的压力从他身上瀰漫开来。
    仿佛坐在那里的不再是一个温顺的太监,而是一头收敛了爪牙的猛兽,隨时可以暴起噬人。
    薛寒脸色发白,额头渗出冷汗。
    刘震连忙打圆场,抱拳笑道:“督主息怒!薛兄弟心直口快,没有歹意。
    眼下大敌当前,咱们合则两利,分则两害,还请督主海涵。”
    雨化田摆了摆手,那股压力便如潮水般退去。
    他又恢復了那副温顺模样,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刘帮主是明白人。”他淡淡道,“那几人虽有些奇技淫巧,但终究肉身凡胎。
    待他们进入地宫入口,飞龙体型巨大,无法跟隨,我们再一拥而上,足以拿下。”
    “不知仙人是否身怀法宝?”彭连虎瓮声瓮气地问。
    他是个粗壮汉子,一脸络腮鬍,说话时声音像打雷。
    “再厉害的法宝,也要人用。”雨化田从袖中抽出一柄长剑。
    剑一出鞘,帐內烛光都仿佛暗了三分。
    那是一柄细窄如蛇的长剑,剑身泛著幽蓝色的寒光,上面隱隱有云纹流动。
    剑柄处镶嵌著一颗鸽蛋大小的猫眼石,在烛光下流转著诡异的光华。
    “此剑名『幽泉』,乃陨铁所铸,吹毛断髮,削铁如泥!”
    他忽然手腕一振,挥剑斩向帐角一块用来压帐幕的花岗岩巨石!
    没有任何声息。
    剑锋掠过,仿佛只是划过空气。
    然后,那三尺见方、重逾千斤的巨石,从中间缓缓裂开一道细缝。
    缝隙越来越宽,最终裂为两半,断面光滑如镜,甚至可以照出人影。
    帐內一片倒吸冷气之声。
    刘震瞪大眼睛,喉结滚动,半晌说不出话来。
    薛寒脸色更白了,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彭连虎摸了摸自己粗壮的脖子,眼神里满是忌惮。
    雨化田收剑入袖,动作从容优雅,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的声音依旧阴柔,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篤定,
    “地宫之內,便让他们知道,何为真正的天下第一!”
    ……
    河西走廊,黄沙漫天。
    龙门客栈孤独地矗立在戈壁滩上,在风沙中默默注视著来来往往的过客。
    土黄色的外墙被风沙侵蚀得坑坑洼洼,却也因此显得格外厚重,仿佛与这片荒凉的土地融为一体。
    赵怀安牵著马,站在客栈外的沙丘上。
    风卷著沙粒扑打在脸上,带来粗糲的触感。
    他眯起眼睛,透过漫天黄沙望向那栋熟悉的土楼。
    两日前,他在悦来客栈打探到了消息:西厂督主雨化田奉旨西行,寻找西夏地宫內长生仙药。
    雨化田。
    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赵怀安心头。
    东厂虽倒,西厂继起,阉党未绝,朝堂之害未除。
    若能杀死雨化田,不仅可除一害,更能震慑朝廷。
    但他知道,雨化田不是万喻楼。
    此人武功深不可测,心思縝密如发,身边更有西厂精锐护卫。
    硬闯行刺,无异於以卵击石,白白送死。
    所以,他来到龙门客栈。
    这里是通往沙暴区的必经之地,也是消息交匯之所。
    他要在这里等待,观察,寻找那稍纵即逝的刺杀时机。
    风更大了些,捲起的沙尘遮天蔽日,赵怀安牵著马走向客栈。
    推开门的瞬间,汗臭、酒气、羊肉膻味扑面而来。
    大堂里人声鼎沸,十几张桌子几乎坐满了人。
    有袒胸露背的刀客,有风尘僕僕的行商,有眼神精悍的鏢师,还有几个浓妆艷抹的女子倚在客人身边劝酒。
    客栈掌柜认得赵怀安,见他进门,只是抬了抬眼,扫过他腰间那柄用灰布缠裹的长剑,继续拨弄算盘。
    “一间房,安静些的。”赵怀安走到柜檯前,放下碎银。
    “楼上左手第二间,窗户朝南,看得见马厩和后院。”掌柜推过钥匙,“最近人多,晚上锁好门。”
    赵怀安点头,接过钥匙,转身上楼。
    他能感觉到大堂里投来的目光,有好奇,有警惕,也有不怀好意。
    江湖就是这样,谁都可能是朋友,谁都可能是敌人。
    二楼房间不大,一张土炕,一张木桌,一把椅子。
    墙上掛著一幅褪色的山水画,画的是江南烟雨,与窗外漫天的黄沙形成鲜明对比。
    赵怀安放下行李,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风立刻灌了进来,带著沙尘的腥味。
    从这里望出去,可以清楚看到客栈门前的土路,以及远处的戈壁滩。
    他关上窗,坐在炕沿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却静不下来。
    雨化田、西厂、地宫、仙药、仙人……
    这些词在脑海中翻来覆去,像一团乱麻。
    他试图理清头绪,但越理越乱。
    那几个“仙人”究竟是什么来路?
    他们为什么要散播“仙药”的传闻,引得江湖与朝廷齐聚沙暴?
    还有凌雁秋……
    想到这个名字,赵怀安心里一疼。
    她还好吗?还在到处找他吗?
    还是已经心灰意冷,回了江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欠她太多。
    黄昏时分,风沙渐息。
    赵怀安下楼要了一壶酒,一碟花生米,坐在最角落的桌子边。
    他背靠著冰冷的土墙,慢慢喝著粗瓷碗里的劣质烧酒。
    大堂里依旧喧闹。
    就在这时,客栈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青衣女子站在门口,身后是漫天晚霞。
    她身材修长,一袭青衣劲装,腰悬长剑。
    长发束起,露出清丽的面容,眉眼如画,鼻樑挺秀,嘴唇微微抿著,带著一丝倔强。
    风尘僕僕,却身姿挺拔,如同一株青竹。
    凌雁秋。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大堂,然后停在了赵怀安身上。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时间仿佛凝固了。
    赵怀安手里的酒碗停在半空,忘了放下。
    凌雁秋看著他,眼眶渐渐泛红。
    她迈步走进客栈,脚步很稳,一步一步,穿过那些惊愕的目光,穿过那些窃窃私语,走到赵怀安面前。
    “怀安。”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你果然在这里。”
    赵怀安站起身,嘴唇动了动,终於挤出两个字:“雁秋……”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乾涩,带著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这里危险,不是你能来的地方。”
    凌雁秋直视著他,眼中带著倔强:“你能来,我为何不能?”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来:“我是来寻仙药的。”
    赵怀安皱眉:“那是骗局。”
    “万一是真的呢?”凌雁秋看著他,“若是真的,我想让你活得久一些。”
    赵怀安心中一颤。
    他看著她,看著她眼中的红血丝,看著她脸上被风沙磨出的细痕,看著她风尘僕僕的衣襟。
    她一定赶了很久的路,一定吃了很多苦。
    “世间哪有长生?”他摇头,声音放软了些,
    “都是帝王將相的痴梦,江湖宵小的贪念。
    雁秋,听我一句,回去吧。”
    “我不。”凌雁秋別过脸,“你若不走,我也不走。”
    大堂里已有不少人侧目,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赵怀安知道此地不宜多言,压低声音道:
    “今夜子时,老地方见。”
    凌雁秋知道他说的“老地方”,是客栈后院地下那间废弃的酒窖。
    她点点头,转身上楼。
    赵怀安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章节目录

无限之东海黑手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欲望社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无限之东海黑手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