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慧蓉也小声问道:
    “督主,若有一天,你真的长生不老了,想做什么?”
    雨化田怔了怔。
    这个问题,似乎从没人问过他。
    不,或许有人问过,在很久以前,在他还不是雨化田的时候。
    但问的人,那些带著温度的面孔,都已经被时光的流沙或他自己的选择,深深掩埋了。
    值房的窗户开了条缝,夜风渗入,带著初秋的凉意和远处御花园残存的桂花暗香,
    吹得烛火摇曳不定,將他映在墙上的影子拉长、扭曲、晃动。
    他的白衣在风中微微拂动,衣角绣著的暗纹蟒影隨之游动,仿佛活了过来。
    油灯的光从背后照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將那双总是冷冽如寒潭的眼睛彻底隱入黑暗,只余高挺鼻樑和薄唇的凌厉线条。
    良久,他轻声说:
    “大概……会去江南看看吧。
    听说那里的春天,桃花开得很盛。
    不是宫里这种精心修剪、一板一眼的,是漫山遍野,不管不顾,开疯了的那种。”
    一个西厂督主,手上沾满鲜血、令百官战慄、让江湖胆寒的阉党头子,说想看江南野地里的桃花。
    值房里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眾位手下心领神会,不再多言,齐齐抱拳,转身走入沉沉的夜色。
    靴底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整齐而压抑的声响,渐行渐远,最终被宫墙吞没。
    雨化田坐回紫檀木椅,目送最后一片衣角消失在门口。
    椅背冰凉,雕花的稜角抵著后心。
    他缓缓抬手,就著昏黄跳动的灯光,看著自己的手掌。
    掌心纹路清晰交错,生命线又深又长,横贯整个手掌,相士曾说这是“握权柄、歷风波、寿数绵长”的徵兆。
    指节修长,骨节分明,是一双很適合握剑的手,也確实握了太多年的剑:
    从木剑,到铁剑,再到如今这把大內珍藏、吹毛断髮的“幽泉”。
    这只手,握过笔,临摹过顏筋柳骨,也写过“云想衣裳花想容”的綺丽诗句;
    更握过剑,划过无数人的喉咙,温热的血溅上手背,很快变得粘稠冰冷。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那时他还不叫雨化田,只是一个被遗弃在道观门口的孤儿,老道士从雪地里把他捡回来,给他取名“清尘“。
    他十岁那年冬天,一伙山贼闯进了道观。
    老道士把他藏进地窖,他蜷缩在黑暗里,听著上面刀劈斧砍的声音,听著老道士念经的声音越来越弱,最后归於寂静。
    等他从地窖爬出来时,道观已成废墟。
    老道士的尸体倒在血泊里,雪落在他脸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
    他跪在雪地里,抱著老道士尚有余温的身体,哭了很久。
    然后,他做出了改变一生的决定:
    他要变强,强到可以杀光所有山贼,强到再也没人能夺走他珍视的一切。
    为了活下去,为了復仇,他选择了一条最极端的路。
    自宫,入宫,从最低等的洒扫太监做起,一步一步爬到今天的位置。
    那些山贼,他后来都杀了,一个不留,但老道士再也不会回来。
    他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年道观没有被毁,如果老道士还活著,自己会不会是另一种模样?
    也许会是个云游四方的道人,背著木剑,看遍江南的桃花春雨。
    而不是现在这样,穿著蟒袍,困在深宫,手上沾满洗不净的血。
    “长生不老……”雨化田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形容的情绪。
    不是嚮往,不是狂热,而是一种近乎疲惫的嘲讽。
    油灯还在静静燃烧,灯芯偶尔噼啪一声,爆出一星火花。
    桌上那张他先前写字的宣纸被风吹起一角,露出墨跡淋漓的两行诗:
    “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
    雨化田伸手,用冰凉的手指按住纸张边缘。
    指尖在“十年”二字上轻轻摩挲,宣纸粗糙的纤维摩擦著皮肤,仿佛能摸到时间的质地,乾涩而漫长。
    他今年三十七岁,入宫二十二年,进西厂十五年。
    最低等的小火者,每天拂晓前跪在漫长宫道上,用冻裂渗血的手擦洗每一块青砖,冬天冰水刺骨,夏天汗透重衣。
    到如今,成为执掌生杀、蟒袍加身、跺跺脚京城都要震三震的西厂督主。
    这十五年,他杀了多少人?记不清了。
    有江湖上成名已久的豪杰,临死前怒目圆睁,用尽最后力气骂他“阉狗”;
    有朝廷里道貌岸然的官员,在詔狱阴湿的角落里涕泗横流,磕头求他饶过无知家小;
    有无辜的贩夫走卒,只因偶然撞见了不该看的事,就成了必须抹去的痕跡;
    也有曾经的同伴、下属,因为知道了太多,或者仅仅因为站错了队、挡了路。
    每杀一人,他的內力就似乎精进一分。
    不是因为杀人本身能增长功力,那是邪魔外道的荒唐说法。
    而是因为每经歷一次生死一线的搏杀,
    他对“死”的理解就更深一分,
    对“生”的把握就更准一线!
    刀锋切入皮肉最脆弱处的角度,
    血液喷溅时不同力道的温度差异,
    最后一刻对手瞳孔里映出的、逐渐黯淡的世界。
    生死之间有大恐怖,也有大领悟。
    武学的极致,本就是在与死亡共舞的钢丝上,逼出生命所有的潜能。
    他悟透了,所以成了天下有数的高手,剑下几乎没有十合之將。
    可参透了“死”,剑法通神了,又如何?
    他还是困在这座金碧辉煌的皇城里,
    困在这身绣著四爪蟒纹却终究不是五爪龙袍的官服下,
    困在万贵妃日益膨胀的野心和皇帝深沉难测的猜忌之间,
    像一条被黄金锁链拴住的猛犬,再如何牙尖爪利、凶名赫赫,也只能在主人划定的方圆之內吠叫、撕咬。
    雨化田忽然笑了,笑声很低,带著冰冷的自嘲。
    他提起那支和田玉笔管的御笔,笔尖在端砚里缓缓舔舐,蘸饱了浓稠的墨,悬在纸面上方顿了顿,
    然后,手腕稳如磐石,在那两句诗的下方,又添了两行:
    “十年灯下埋名剑,一世人间作鬼雄。”
    写罢,掷笔。
    玉笔落在紫檀木案上,发出一声清脆却孤寂的轻响,滚了两滚,停住。
    墨跡未乾,在灯下泛著幽暗的光,湿润,深沉,
    像刚刚凝固的、永远不会再热起来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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