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的搜索,比陈南预想的更卖力,也更疯狂。
    翰林院翻烂了典籍,从《西夏书事》到边陲野史、商贾笔记,
    但凡涉及“陵”“墓”“藏”“宝”“秘”字的段落全被硃笔圈出,连夜抄录成册。
    三十七名老翰林熬红了眼,在积尘三尺的库房里,佝僂著脊背翻阅书籍。
    翻阅故纸堆时扬起的灰尘,在烛光下翻滚。
    第七夜子时,一位七十余岁的编修从一本元代西域商贾手记的夹页里,抖出一片薄如蝉翼的羊皮残片。
    羊皮呈暗褐色,边缘焦卷,上面用硃砂混合某种矿物,绘著扭曲如蛇蠕的符號。
    旁人举灯细看皆不识,唯老编修忽然浑身剧颤,枯手几乎握不住残片,哑声道:
    “这是西夏灭国前,巫祝以人血混合硃砂写的祭天文。
    当年元军破兴庆府,巫祝尽数自焚於宗庙,血文也隨之失传。
    这上面写的是『门开之时,黄沙噬月』。”
    兵部派出最精锐的三队斥候,携工部擅长地宫机关的匠人沿沙暴边缘勘测地形,绘製详图。
    风沙如刀,第一队十二人进去,只回来三个,脸被砂砾颳得血肉模糊,带回来的图纸浸著褐色的血,血跡边缘还黏著细沙。
    工部那位伺候了三朝机关密案的老匠人蹲在沙丘上,抓起一把沙,在指间搓了半晌,又凑到鼻尖闻了闻,脸色渐渐发青。他对带队校尉说:“您瞧,这沙不对劲,颗粒带棱,在阳光下反紫光,打在铁甲上能留白印子——不是寻常风能吹出来的。”
    第七天黄昏,漫天霞光如血,一骑冲入驛馆。
    马口吐白沫,倒地抽搐不起。
    驛卒从鞍袋深处取出一只桐木匣,剥开七层油布、三层蜡封,里面是一份泛黄脆裂、稍触即碎的元代孤本地图。
    绘者自称曾隨波斯商队穿越沙暴,见过“地下城廓隱现,巨门刻鬼文,时有金戈交击之声自地底传来”。
    位置標在河西走廊深处一片无名荒漠,旁註八字小楷——“风沙永驻,非人力可入”。
    地图边缘还有一行墨色较新的批註,笔跡工整冷峻:
    “弘治三年,有西域驼队七十四人携此图入沙,无一生还。
    次年春,沙暴边缘出现断肢十七件,衣物尽碎,骨缝嵌沙如镶嵌。
    疑为鬼域,后人勿近。”
    陈南盯著地图上那片用赭石標出的扭曲区域,问送来地图的翰林学士:“核实过吗?”
    学士擦汗,袖口早被墨跡浸透:“核实了……前朝兵部档案確有记载。
    永乐年间,曾有戍边小队误入那片沙海,三人逃回,皆疯癲,反覆说『沙子在唱歌』。
    当地牧民也说,沙暴起时,入夜能听见铁链拖地之声,有时还夹杂女子哭唱,调子是西夏古谣。”
    他声音发颤,“去年一队吐蕃商旅不信邪,三十头骆驼、五十號人,风沙一起,全碎了……
    后来找到几截残肢,骨头缝里都嵌著沙,刮都刮不下来……”
    “进得去。”陈南捲起地图,乾裂的羊皮纸发出沙哑的摩擦声,“明日出发。”
    皇帝闻讯匆匆赶来,一身明黄常服在暮色中洗去了耀眼,反而显得有些黯淡。
    他脸上忧色浓得化不开,眼角细纹在灯下格外深刻:
    “仙师,是否多带些兵马?
    朕调三千精锐,再备足清水粮草,让工部赶製特製鎧甲……”
    “人多碍事。”陈南打断他,目光仍黏在地图捲轴上,仿佛能透过羊皮纸看见那片沸腾的沙海,
    “龙行三日即到!
    陛下静候佳音便是!”
    他转身出门,玄色道袍下摆在门槛处掠过一道冷硬的弧度。
    带起的微风,吹得皇帝手中灯烛猛地一晃。
    皇帝望著陈南消失在长廊转角处的背影。
    旁边侍立的老太监低眉顺眼地递上温好的茶盏,皇帝却没接。
    他盯著窗外渐浓的夜色,喃喃道:“他若真得了长生药……还会回来么?”
    声音轻得像问自己,又像问这深不见底的宫墙。
    老太监头垂得更低,屏住呼吸,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
    当夜,西厂值房。
    雨化田收到密报时,正对著一幅江南烟雨图出神。
    画上桃花灼灼,溪水潺潺,题著前朝某位隱士的诗句:
    “人间何处觅桃源,只在烟雨杏花间。”
    烛火忽然跳动了一下,蜡油顺著铜盏边缘缓缓淌下,凝成苍白的一滴。
    他回神,展开密报,快速扫过纸上密密麻麻的小楷,瞳孔微微收缩。
    然后他走到西墙前,那里掛著一幅几乎占满整面墙的西北舆图。
    山脉用淡墨勾勒,河流以银粉点缀,城池则是硃砂点染。
    他的指尖精准地落在一片用硃砂新標出的沙暴区,对垂手侍立在面前的几个档头道:
    “几位仙长要骑龙出发,云间穿行,一日千里。
    我们没那本事,只能提前备好快马,换马不换人,日夜兼程,或许才能赶在他们抵达地宫核心前到达。
    江湖那帮乌合之眾,贪婪却怕死,正好放出去探路、趟雷。
    等他们耗得差不多了,流够了血,我们再收网。”
    “督主,那药真要给贵妃?”
    西厂大档头马进良眼中闪烁著精明的光,小声问,“万一陛下那里……”
    雨化田抬眼,嘴角弯了弯,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让那双眼更显幽深:
    “药是死的,人是活的。谁拿著药,谁才有说话的份。”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舆图上硃砂的痕跡,补充道,
    “况且,长生不老……呵,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秦始皇、汉武帝这样的千古一帝,晚年希冀长生不死,求仙访药,把九州翻了一遍,还是求而不得。
    如此珍贵的长生不老药,几千年来大多是愚民谣传,从未真正出世,如今却让我们的陛下遇上了?
    那只飞天金龙,与古籍中记载的神龙形象,大相逕庭,
    不像是神兽,反而像是妖兽。
    那几个仙人,突然出世,却脚步虚浮,与常人无异,说辞可疑,
    只有那个金瞳黑髮的女人,很有古怪,虽无內力傍身,实力却仿佛深不可测,给我带来致命的危机感。
    偏偏陛下却被他们的谎话迷惑,深信不疑。
    而且,就算仙人是真的,仙药也是真的,
    古籍所载服丹暴毙、化为殭尸的例子,还少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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