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苏的午后,阳光总是显得有些慵懒,透过別院翠绿的竹影,在青石板上洒下细碎的金斑。
    沈行舟已经有月余没有去“眾利”古董店了。那个平日里总是一袭月白长衫、坐在梨花木太师椅上品茗鉴宝的閒人掌柜,仿佛一夜之间又变回了那个满头白髮、心事如渊的江湖客。
    他每日大多时间都待在別院里,有时在池塘边一坐就是一整天,目光涣散地盯著水面上的浮萍;有时则会漫无目的地在姑苏城的长街短巷中穿行。他依然很少笑,那张俊朗却清冷的脸上,始终锁著一层推不开的迷雾。他在思考,思考那个雁不归口中的药王,思考那枚长生真令爆炸后的余波,更在思考自己这无处安放的余生。
    苏锦瑟和燕红袖看在眼里,疼在心底。她们知道,沈行舟是一只註定要搏击长空的鹰,姑苏的烟雨温柔,可以为他疗伤,却无法成为他永远的巢穴。她们理解他的宿命,那种被血脉、被仇恨、被真相死死拽住,不得不向黑暗深处跋涉的宿命。
    这一日,阳光有些刺眼。沈行舟正站在池塘边,手里拿著一碗鱼食,指尖轻弹,几粒褐色的食饵落在水面,引得一群锦鲤爭相竞逐。
    “扑稜稜——”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別院的寧静。
    沈行舟没有回头,但他的手指微微一僵。他听出了来人的脚步,那是燕红袖,还有她身边最得力的亲隨——立春。
    燕红袖今日穿著一件劲装,眉宇间带著一抹散不去的阴翳,而立春则是一副风尘僕僕的模样,靴子上沾满了乾涸的黄泥,显然是远行刚归。
    “行舟,出事了。”燕红袖开口,声音低沉得可怕。
    沈行舟缓缓转过身,將剩下的鱼食整碗搁在石桌上,目光落在立春身上:“雁不归出事了?”
    燕红袖点了点头,侧头示意立春。原来,早在两个月前,沈行舟在当铺豪掷五千两赠予雁不归的那天起,心思縝密的燕红袖就察觉到了这件事绝不简单。她没有惊动沈行舟,而是私下命立春带了几名红袖阁的精锐暗子北上,沿途打探並回报关於雁不归的消息。她太了解沈行舟了,这个男人认定的事,哪怕再平静的一潭死水,下面也一定藏著暗涌。
    立春深吸一口气,抱拳行礼,声音中带著几分沙哑:“公子,雁不归离开姑苏后,简直像是个不要命的疯子。他拿了那五千两银子,並没有添置行头,而是全用来买了最烈的千里马。他这一路换马不换人,昼夜不停,每日休息不足两个时辰。我们派去的人马,险些被他甩掉。”
    沈行舟微微頷首,雁不归急著救他妹妹,这种疯狂並不出人意料。
    “就在三天前,他已经快要赶到极北天池的山脚下了。”立春的语气突然变得有些惊惧,“在那处名为『断魂崖』的必经之路上,他遭遇了一场有预谋的伏击。伏击他的人人数虽然不多,但个个都是顶尖高手。雁不归虽然剑法超群,但毕竟连日赶路,气力早已损耗过半,在那场激战中他深受重伤,最后跳入了山谷下的冰河之中,目前下落不明。”
    沈行舟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抹诧异。
    “雁不归虽然长相平平,但在江湖散修中也算是二流巔峰的高手。在这平静了一年的江湖里,谁会去刻意截杀一个落魄的剑客?难道是为了那剩下的几千两银子?”沈行舟自言自语道,隨即又摇了摇头,“不,能重伤雁不归的人,绝不会为了那点银两在大雪封山之际去冒险。”
    然而,立春接下来说的事情,让沈行舟那双平静如湖面的双眼猛地瞪大,眼底泛起了一阵惊涛骇浪。
    “公子,我们的人在伏击现场发现了一些奇怪的东西。”立春从怀中掏出一块破碎的甲片,递到沈行舟面前,“据说,袭击雁不归的那群人,在漫天飞雪之中,依然身穿著沉重且漆黑的全身重甲。哪怕是长剑入骨,他们也不会发出一声哀嚎,动作僵硬却精准,简直……简直不像活人。”
    沈行舟死死盯著那块甲片,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那甲片上有著特殊的暗纹,边缘带著倒鉤,这种熟悉到骨髓里的质感,让他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黑甲死士。”
    这四个字从沈行舟的牙缝里挤了出来,带著一股入骨的寒意。
    燕红袖也不禁皱起眉头,绝美的脸上满是不可置信:“黑甲死士?那是沈青山当年用来清洗异己的最强利刃,寒山寺一战,沈青山伏诛,长生令炸裂,那些黑甲死士不是应该早就作鸟兽散,或者隨他一起陪葬了吗?”
    “继续说。”沈行舟的声音有些颤抖,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那种本能的警觉。
    立春点了点头,继续道:“我们在现场发现了残留的断裂短矛和几柄奇形怪状的鉤镰。从这些武器的锻造工艺和特殊的放血槽来看,確实跟以前公子碰到过的黑甲死士一模一样。而且,我们在现场的一块岩石后,发现了一处被故意留下的血手印,指法……似乎是某种邪门的功法留下的灼烧痕跡。”
    院落內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风吹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此刻听起来却像是无数死士在耳边的呢喃。苏锦瑟不知何时也走进了院子,站在长廊下,脸色苍白地听著这一切。
    沈行舟低下头,看著那块黑色的甲片,他的內心此刻正波涛汹涌。黑甲死士不仅仅是沈家的禁卫,更是沈青山用药物和特殊秘法控制的傀儡。如果黑甲死士重新出现了,而且是在远离江南的极北天池山脚下,这说明了什么?
    “难道他还没死……”沈行舟的呢喃声低沉得令人窒息,“难道他真的是杀不死的恶魔?”
    沈青山的脸,那张在火光中狰狞扭曲、最后被真令光芒吞噬的脸,再次浮现在沈行舟的脑海中。原本他以为那场爆炸已经终结了一切,他以为这一年的平静是老天赐予他的仁慈。
    可现在看来,这一切都只是假象。
    “不,如果沈青山真的活著,他为什么要截杀一个毫不相干的雁不归?”沈行舟突然抬起头,眼神中透出一股前所未有的锐利,“除非,雁不归要找的东西,或者雁不归要去见的人,触动了某些人的逆鳞。”
    燕红袖沉声道:“你是说,药王?或者是沈青山跟药王之间,从始至终就有著某种联繫?”
    沈行舟没有回答,他只是紧紧握住了拳头。那一刻,他体內的长生真令残片疯狂地跳动起来,甚至震得他半边身子隱隱作痛。那是警告,也是召唤。
    “这些死士出现在北境,意味著沈青山的残余势力已经转移到了天池。又或者……沈青山本身就是药王手里的一枚棋子。”沈行舟猛地转身,看向北方,那里阴云密布,“我一直奇怪,沈青山那样的野心家,为何会对药王三十年前的行踪三缄其口。如果药王是那个给死士提供药物支持的人,如果药王才是黑甲死士真正的『主人』……”
    沈行舟不敢再想下去。如果真是那样,这个江湖哪有什么太平?这一年来的安逸,不过是暴风雨前最虚偽的寧静。
    “行舟,你要做什么?”燕红袖上前一步,拉住了他的衣袖。
    沈行舟轻轻推开她的手,目光前所未有的坚定。
    “两个月的时间还没到,但我已经等不了了。”沈行舟的声音清冷而孤傲,“黑甲现世,血债再起。既然他要躲在冰雪里,那我就亲自去把这片雪原给烧了。”
    他转过头,看向立春:“去通知谢流云。告诉他,不用等雁不归带信了,雁不归已经用他的命,把消息传回来了。”
    沈行舟走进屋內,取出了那柄尘封了一年多的惊蝉剑。
    剑身出鞘,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出一道淒艷的寒芒。一年未动,此剑杀气不减反增,仿佛也在渴望著饱饮那黑甲之下骯脏的血液。
    “红袖,锦瑟。”沈行舟站在门槛处,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孤绝,“这一次,不管面对的是人是鬼,是神是魔,我都要亲手斩断那纠缠了三十年的阴魂。”
    苏锦瑟走上前,没有劝阻,只是默默地为他整理了一下衣领,眼眶微红,语气却坚韧:“沈郎,带我一起去。”
    沈行舟摇了摇头。
    “北境太冷。我会带著那个答案,活著回来听你唱评弹。”
    这一日,沈行舟走出了別院。他每走一步,身上那股由於经年安稳而敛去的凌厉气势便恢復一分。当他走出姑苏城门时,那个白髮剑客的传说,终於在沉寂了一年之后,再次亮出了它的獠牙。
    而那平静的江湖,在那一刻,仿佛也发出了一声沉重的哀鸣,隨后被北方吹来的第一缕寒风,彻底撕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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