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苏的夜,从不曾真正睡去,只是在脂粉与丝竹的包裹下,变得愈发迷离。
    细雨不知何时已停,湿润的空气中混合著运河的咸腥与茶楼的余香。沈行舟没有回红袖阁,也没有去谢府,而是熟门熟路地穿过几条幽深的巷弄,停在了“醉红尘”勾栏的大门前。
    这里是姑苏城最销金的地方,也是谢流云这一年多来的“家”。作为谢家唯一的继承人,谢流云似乎彻底放弃了世家公子的体面,整日流连在这红粉堆里,乐而忘返。沈行舟看著那隨风摇曳的红灯笼,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
    当他推开二楼雅阁的房门时,浓郁的檀香味夹杂著酒气扑面而来。
    “沈兄,我就知道,那间古董店迟早锁不住你的白髮。”
    谢流云斜靠在软榻上,衣衫凌乱,髮髻也有些鬆散。他怀里抱著一只通体碧绿的翡翠酒杯,身边围坐著几名姿色出眾的清倌人。有人在为他揉腿,有人在为他剥橘,而他则眯著眼,仿佛在这颓废的温柔乡里寻找到了人生的真諦。
    沈行舟没有说话,只是走到桌前,隨手拨开了几个东倒西歪的酒瓶,坐了下来。
    谢流云挥了挥手,示意那些女子退下。隨著房门被轻轻关上,雅阁內的空气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说吧,大晚上的寻到这儿来,总不会是想陪我听一曲《十八摸》吧?”谢流云翻身坐起,虽然神色慵懒,但那双在酒气薰染下的眼睛,依旧有著一种剑客才有的锐利。
    “我是来告別的。”沈行舟看著他,语调平静得没有起伏。
    “告別?”谢流云冷笑一声,重新为自己倒了一杯酒,“去哪儿?回你那早已没了人烟的沈家旧址?还是想去塞外大漠吃沙子?”
    “去北境,天池。”
    沈行舟短短五个字,让谢流云手中的酒杯发出一声清脆的颤鸣。
    “你真是疯了。”谢流云放下酒杯,目光如炬,“沈行舟,你清醒点!沈青山死了,沈家的血案结了,丁不换那老头也死得其所。现在的江湖风平浪静,你守著苏锦瑟和燕红袖这两位红顏知己,武功也早已迈入绝顶之列。你要名有名,要钱有钱,为什么非要跟那些陈芝麻烂穀子的陈年旧事过不去?”
    沈行舟沉默片刻,缓声道:“我总觉得,梦还没醒。”
    “什么梦不梦的!”谢流云有些气恼地拍了一下桌子,“那是你的心魔!沈行舟,人生苦短,咱们这些人,半辈子都活在沈青山的阴影里,好不容易那恶魔伏诛了,你不去享受这大好的太平日子,反而要去寻那个听都没听说过的药王?他跟你有什么关係?天池路远,风雪漫天,你这一去,万一折在半路上,你让锦瑟和红袖怎么活?”
    “昨日我在店里,遇到了一个叫雁不归的剑客。”沈行舟並不打算隱瞒,將昨日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药王在三十年前,曾在丁家灭门之夜出现在姑苏。他在天池封炉炼药,药引子是一块江南送去的残碑。流云,我体內的真令碎片在震颤,它在指引我往北走。”
    谢流云听完,长嘆了一口气,颓然靠回软榻。他知道沈行舟的性子,这个男人若是执拗起来,九头牛也拉不回。
    “药王……”谢流云咀嚼著这两个字,眼神变幻莫测,“那是一个连老一辈江湖人都讳莫如深的名字。沈兄,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他真的是沈家覆灭的幕后黑手,你现在的修为,真的够看吗?”
    “不够也要去。”沈行舟眼神清亮,“有些债,沈青山还不起,不代表它就不存在。丁家一百三十口人,我沈家几十条性命,如果真相被掩埋在冰雪之下,我沈行舟余生都无法安稳地坐在这勾栏里喝酒。”
    两人就这样对坐著,空气安静得能听到远处画舫上的划桨声。
    良久,谢流云拿起桌上的酒壶,直接对著嘴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液呛得他连声咳嗽。
    “既然你死活要去,我再劝也成了废话。”谢流云抹了一把嘴,眼神中突然透出一股从未有过的严肃,“但你要答应我,別急在这一时。雁不归不是拿了你五千两银子去探路了吗?再等两个月。”
    沈行舟微微皱眉。
    “別急著拒绝。”谢流云摆手打断他,“雁不归若是能平安到达天池救回他妹妹,必然会带回关於药王的最新消息。如果连他那样的用剑高手都无声无息地消失了,那你更需要做好万全的准备。给我两个月时间,也给你自己两个月时间。”
    谢流云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璀璨的灯火,背对著沈行舟轻声道:“如果两个月后,雁不归没有消息传回,我谢流云……便舍了这勾栏的温香软玉,陪你走那一趟鬼门关。”
    沈行舟浑身一震。他看著谢流云略显单薄的背影,知道这份承诺有多重。谢流云这一年来虽然荒唐,但他是在用这种方式对抗过去的阴影,而现在,他为了自己,愿意重新揭开那些血淋淋的伤口。
    “好。”沈行舟站起身,端起桌上的最后两杯酒,递了一杯给谢流云。
    “这一杯,敬咱们还没过完的江湖。”
    两只酒杯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谢流云仰头大笑,笑声中带著三分狂气,七分无奈。他喝得很快,仿佛要將这一年的太平烟雨全都咽进肚子里。对他而言,这酒是甜的,带著对安稳生活的眷恋,带著对那两名清倌人的不舍。
    沈行舟却喝得很慢,每一滴酒入口,都像是滚烫的刀子。对他而言,这酒是苦的,带著北境寒风的凛冽,带著对真相近乎偏执的渴望。
    同样的酒,倒进同样的白瓷杯,却在两个人的舌尖上,化作了截然不同的苦辣滋味。
    ……
    与此同时,在姑苏城郊外。
    一骑快马正冒著夜色向北狂奔,马背上的雁不归紧了紧背后的古剑和怀里的五千两银票。他回头看了一眼渐渐远去的姑苏灯火,心中默默念道:“沈掌柜,等我归来。”
    而他並不知道,在那深沉的夜色密林中,几双幽冷的眼睛正死死地盯著他的背影。那些人的腰间,都掛著一块绘有奇诡花纹的玄色令牌,那是消失了一年多的……沈家余孽的味道。
    姑苏的夜,终究还是被打破了寧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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