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苏城的雨,总是带著一股化不开的潮意,穿过红袖阁总部重重回廊,捲起一地的残红。
    寒山寺那一战,已过去月余。红袖阁深处最隱秘的臥房內,沈行舟终於能稳稳地坐在窗前,看著外面那一池残荷发呆。他身上那件被血浸透的白袍早已换去,右肋的伤口在苏锦瑟的悉心调理下已经结了痂,留下一道暗红色的印记,每逢阴雨天,便隱隱透著一股冷意。
    那一日的惨烈,如同一场褪色的噩梦。谢流云背著他,在燕红袖的掩护下几乎是踩著刀尖逃回了姑苏。当眾人坐定在红袖阁內堂时,空气中死一般的寂静,唯有苏锦瑟压抑的低泣声在迴荡。
    丁不换终究还是走了。那位倔强了一辈子、守了一辈子沈家的老僕,最后化作了寒山寺前的一缕轻烟,连一块尸骨都没能留下。眾人相对而坐,在浓重的血腥余味中哀痛丁老的离世,却也暗自庆幸——沈青山那个如梦魘般的恶魔,终究是在那场毁天灭地的爆炸中伏诛了。沈家的统治,沈青山的野心,都在那一响轰鸣中化为了焦土。
    沈行舟沉默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掌心,那里若隱若现地流淌著一缕暗紫色的华光。
    那是长生真令爆炸后发生的神跡。本该化为齏粉的真令残片,並没有隨风而去,而是化作了无数极其微小的晶莹颗粒,在那一瞬间顺著沈行舟破损的伤口、沸腾的血脉,蛮横不讲理地钻进了他的体內。
    这便是真令认主。这枚传承了千年的神物,终究是认准了沈家最后的血脉。它不再是一块冰冷的铁片,而是成了沈行舟身体的一部分,隨著他的呼吸律动,滋养著他近乎枯竭的丹田。沈家祖上的血脉中似乎隱藏著某种开启真令的钥匙,如今碎而復生的力量在他经脉中游走,不仅修復著受损的臟腑,更让他的“枯荣真气”带上了一丝不可言说的古老威压。
    ……
    而此时,在距离姑苏数百里外的一处隱秘荒谷深处。
    沈青山並没有死,但他此刻的模样,比死人好不了多少。他浑身焦黑,那张曾经威严、充满野心的脸孔如今只剩下扭曲的疤痕,半身经脉尽碎,修为跌落到了连三流高手都不如的地步。
    他缩在阴暗潮湿的石洞里,像一只受惊的野狗,每日忍受著真气逆流的折磨。他不得不自此隱匿,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里。因为他知道,现在的他,隨便一个江湖小卒都能取他的性命。他躲在黑暗中,用剩下的那只眼睛死死盯著石壁,口中不断重复著沈行舟的名字,带著入骨的咒骂。
    没有了沈青山的阴谋,没有了各方势力的算计,也没有了那无休无止的追杀。大仇得报的传闻在茶馆酒肆间飞速传播。江湖,在经歷了一场血洗后,竟然诡异地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太平。
    只是,这太平的日子,对於习惯了刀尖舔血的人来说,实在是过於无趣了。
    ……
    半月后,姑苏城。
    谢流云已经彻底放飞了自我。作为劫后余生的谢家公子,他似乎要把前半辈子没喝完的酒、没听完的曲儿全都补回来。
    “红綃姑娘,这一段《春江花月夜》,指法还是浮躁了些。多点哀婉,少点卖弄。”谢流云斜倚在勾栏的软榻上,手里摇著一把描金摺扇,没个正形地抿了一口陈年花雕。
    他天天流连在姑苏城里的勾栏听曲,成了各大青楼画舫最受欢迎的贵客。他总是在喧闹声中放浪形骸,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掩盖掉寒山寺满地鲜血留下的阴影。
    而红袖阁內,燕红袖忙得脚不沾地。虽然沈家势力瓦解了,但江南大大小小的帮派势力需要重新洗牌,许多旧日的附属门派纷纷上门投诚,她作为如今姑苏城的实际掌控者,每日都要打理帮中无数琐碎的事务。曾经那个快意恩仇的红髮女侠,如今案头堆满了如山的帐目与公文,眉宇间多了几分凌厉的疲惫。
    苏锦瑟也没閒著。她受燕红袖之託,在姑苏城外选址修建一座別院。
    “沈郎身子怕吵,受不得这阁里的喧闹。那处山谷竹影婆娑,最是適合养病定心。”苏锦瑟在城外忙碌著,指挥著工匠选材、挖池,那一脸认真的模样,倒真有几分要与沈行舟长守此地的架势。
    只有无聊的沈行舟,每日在府中不知道该做什么。
    他习惯性地坐在后院的石凳上,陷入了漫无目的的思考。在他眼里,沈青山已死,长生令已毁,血海深仇终於得报。原本这该是快意平生的时候,可如释重负的他,却突然发现自己弄丟了方向,不知道下一步要做什么。
    没有了復仇的驱使,体內的紫气运转得再圆满,也填补不了內心的空洞。
    “药王……”沈行舟低声呢喃,指尖无意识地在石桌上划著名。
    他的思绪忽然回到了南疆五绝离开时提到的那个人。他记得五绝说过,药王独孤雄性格孤僻,终年隱居在极北的天池。
    一个从未间断的疑问在他脑海中再次浮现:为什么三十年前丁家灭门时,远在万里之遥、天池之巔的药王,会突然出现在姑苏城的丁家废墟之上?
    沈行舟微微皱眉。当年的丁家不过是沈家的附庸,在江湖上名声不显。药王独孤雄那等超凡脱俗的人物,为何会为了区区一个丁家,跨越千山万水亲自下场?
    他出现在那里,究竟是为了救人……还是为了害人?
    如果他是为了救人,为何在那一夜之后,丁家依旧满门绝户,只剩下丁不换一个废人苟延残喘?如果他是为了害人,以他的身份,又何必亲自来到这烟雨江南?
    在那废墟之上,药王是否带走了什么,或者说,他在那里见证了什么?
    沈行舟的手指下意识地摩挲著惊蝉剑的剑柄。他虽然还没察觉到沈青山背后那个恐怖的“主人”,但他更相信这江湖中没有无缘无故的巧合。丁家灭门背后,如果真的牵扯到药王,那这个局,恐怕远比他想像的要深。
    现在的沈行舟,自以为敌人已经消失在尘埃里。可这种所谓的太平江湖,却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虚假。
    沈行舟站起身,望著北方阴云密布的天空。体內的真令碎片微微跳动,似乎也在呼应著某种来自远方的寒意。
    沈行舟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无聊地坐下去了。真相就像是一个诱人的漩涡,正一点点把他吸回那个充满迷雾的世界。他必须弄清楚,那个在丁家废墟出现的男人,究竟是带著善意而来的医者,还是这场悲剧背后更深沉的推手。
    姑苏的雨开始下大了,沈行舟转身走回房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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