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坪上的混战已陷入了最惨烈的胶著。
    原本清幽的寒山寺,此刻被浓重的血腥味笼罩。沈行舟与谢流云背靠著背,在如潮水般涌来的江湖人士中杀出了一片真空地带。沈行舟右肋的伤口深可见骨,每当他挥剑时,那道被冠华老道贯穿的血洞便会溢出泊泊鲜血,顺著他的大腿流淌进靴子里,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刺耳的黏腻声。
    “沈兄,你这血若是再流下去,不必沈青山动手,你自己就得先去见阎王了!”
    谢流云横刀立马,將一名试图从侧翼偷袭的重甲刀客震退。他的声音里虽然带著几分平日里的玩世不恭,但握著“乌啼”刀的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著苍白。他那身名贵的蜀锦长袍早已被撕扯得破烂不堪,溅满了墨红色的血点,曾经瀟洒不羈的翩翩公子,此刻更像是一个刚从地狱爬出来的修罗。
    沈行舟剧烈地喘息著,白髮被鲜血粘在脸颊上,那双紫眸却亮得惊人。他感受著体內真气因为伤重而產生的滯涩,又看向那些满脸贪婪、甚至不惜踩著同伴尸体也要衝上来砍他一刀的“武林豪杰”。
    “死不了。”沈行舟的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谢流云,这就是你口中精彩的江湖?这就是咱们曾经嚮往的快意恩仇?”
    谢流云一刀劈碎了迎面而来的三支毒鏢,刀锋上的寒芒一闪而过,他惨笑一声:“是我谢流云以前瞎了眼!什么名门正派,什么英雄豪杰,到了这长生真令面前,全成了一群疯狗!沈行舟,今日咱们若能活下来,老子陪你把这狗屁江湖杀个乾乾净净!”
    “好!”
    沈行舟长啸一声,强行逆转体內枯荣真气。那原本因受损而沉寂的生机,在这一刻被他疯狂地压榨出来。惊蝉剑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紫色光华,一式“枯木逢春”竟被他使出了同归於尽的杀气。
    剑气如涟漪般扩散,周围七八名江湖客还没来得及发出惨叫,喉咙便已被那细如蝉翼的剑光切断。
    远处,苏锦瑟看著那个在人堆里拼命搏杀的白影,心疼得几乎要窒息。她知道沈行舟性格孤傲,最是受不得这种被信任之人背叛的屈辱。她颤抖著手指,再次从香囊中取出两颗紫色的药丸,指尖发力,將其捏碎在掌心。
    “去!”
    苏锦瑟娇喝一声,两袖挥动,那淡紫色的粉末顺著山风迅速在人群中瀰漫开来。
    这是她採集百毒之长炼製的“断肠烟”,虽不足以瞬间取人性命,却能让入气境以下的人在三息之內內息紊乱、浑身酸软。
    “哎哟!我的真气提不起来了!”“那小医女放毒!快杀了她!”
    几名察觉不对的江湖人士红著眼向苏锦瑟衝去。燕红袖冷哼一声,手中的红绸如毒蛇般探出,在那几人的脖颈上绕了一圈,猛然收紧。
    “咔嚓”几声脆响,几具尸体被她像丟垃圾一样甩在了一旁。
    “沈行舟,坚持住!”燕红袖大喊,她的眼神却始终死死盯著屋顶上的沈青山。她知道,这下面杀得再凶,也不过是热身。真正的恐怖,一直都在高处俯瞰。
    沈青山坐在燕尾脊上,对手下的黑甲卫不断战死毫无波动,对那一帮为了他的承诺而发疯的江湖客更是充满了鄙夷。他轻轻摩挲著怀中那块发出微弱嗡鸣的真令,眼中闪过一抹偏执的狂热。
    “行舟,你的道终究还是太嫩了。”沈青山的声音穿透了下方的喊杀声,清清楚楚地传进沈行舟的耳朵,“你以为杀了这些贪婪的小人就能守住你的道?不,杀戮只会让你变得和我一样。当你的剑下染满了鲜血,当你发现救无可救,你最终也会明白……唯有长生,唯有力量,才是永恆。”
    “你放屁!”谢流云抬头怒骂,手中长刀一卷,將一名围攻的死士震退,“沈青山,你这种为了狗屁长生连祖宗都不要的畜生,也配教训沈行舟?”
    沈青山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满是不屑。他缓缓站起身,暗金色的长袍在烈烈山风中如同一只巨大的蝙蝠张开了双翼。
    “既然你们执迷不悟,那这祭礼,便由我亲自开启吧。”
    沈青山身形一晃,竟在眾人的视野中拉出一道长达数丈的残影。他的速度快到了极致,几乎是在一个呼吸之间,便从数十米高的屋脊落到了石坪正中央。
    “轰!”
    他落地的剎那,一股恐怖的暗红色气波以此为圆心猛然炸开。那些原本围攻沈行舟的江湖人士,根本来不及躲闪,被这股气浪撞得纷纷吐血倒飞,场中瞬间被清理出一片巨大的空地。
    甚至连谢流云也被震得后退了数步,刀锋入地三寸才稳住身形。
    唯有沈行舟,他將惊蝉剑插在石缝中,白髮狂乱飞舞,在这股威压下,他右肋的伤口流血更快,却依然挺直了脊樑。
    沈青山站在离他不足五丈远的地方,负手而立,神情淡漠得仿佛在看一件即將破碎的瓷器。
    “行舟,把真令给我,我让你死得体面些。”
    沈行舟抹掉嘴角的血跡,发出一声嘲弄的冷笑:“沈青山,你谋划了三十年,甚至连自己的灵魂都卖给了魔鬼,现在却问我要『体面』?你这种连心都没有的人,也配拿这块令?”
    他缓缓拔出惊蝉剑,剑尖斜指地面,紫色真气在这一刻由盛转衰,由荣转枯。这是一种极其危险的状態,也是枯荣剑意中威力最大的一招——“万木同悲”。
    “谢兄,带她们走。”沈行舟头也不回地低声嘱咐。
    “沈行舟你疯了!我谢流云是那种丟下兄弟跑路的人吗?”谢流云怒目圆睁,就要衝上前去。
    “走!”沈行舟猛然回头,眼中的紫色光华几乎要凝成实质,“他已经摸到了那个门槛,你们留在这里,只会成为他的血祭品!带丁老和锦瑟走,这是命令!”
    “少主……不要……”远处鼓腔边的丁不换发出微弱的呻吟,泪水模糊了视线。
    沈青山发出一声轻蔑的长笑:“走?今日这寒山寺前,谁也走不掉。既然你执意要求死,那伯父便成全你这最后的『忠义』。”
    沈青山右手微抬,那枚长生真令竟缓缓悬浮在他的掌心之上。原本古朴的令牌在这一刻仿佛被注入了灵魂,发出了阵阵低沉的轰鸣声,一道暗红色的光柱直衝云霄,震颤著在场每一个人的灵魂。
    那是……龙吟。
    不,那更像是某种被封印了千年的凶兽,在闻到血腥味后的贪婪咆哮。
    沈行舟不再言语,他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因为这一声龙吟而沸腾起来。他知道,最后的时刻到了。
    他一步跨出,地面应声碎裂。惊蝉剑带起一道足以割裂虚空的紫色匹练,义无反顾地冲向了那尊暗金色的神魔。
    “杀!”
    这一声“杀”,匯聚了沈行舟十年的隱忍,丁家一百三十口的冤魂,以及他对这腐朽江湖最后的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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