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平静得有些可怕。
    距离寒山寺那场惊天动地的大战,已经过去了一年有余。时间是个极其玄妙的东西,它能抚平最深的伤痕,也能磨掉最锐利的锋芒。
    曾经那些在姑苏城里沸沸扬扬的传说——白髮沈行舟一剑枯荣、沈青山伏诛、长生令碎裂,如今都已成了茶馆里说书人嘴里嚼烂了的谈资。江南的草木枯了又荣,春雨淋湿了断壁残垣,那些曾经在血泊中咒骂的人,早已回到了各自的营生里,再也没人提起那块让无数人疯狂的令牌。
    沈行舟觉得,自己是属於江湖的。他的心、他的剑、他的血脉,无不浸透著江湖的恩怨情仇。但在这一年里,江湖却像是一潭死水。没有了沈家的野心勃勃,没有了真令的诱惑,甚至连像样的帮派廝杀都少见。有恩怨才是江湖,无风无浪,反倒平静得不像江湖。
    为了打发这种近乎腐朽的清閒,沈行舟委身在了红袖阁旗下的一间名为“眾利”的古董店里,当起了閒人掌柜。
    作为前沈家少主,沈家当年的底蕴何其深厚,他自幼便在堆积如山的奇珍异宝中长大,耳濡目染之下,深諳古董鑑別之道。金石篆刻、古董字画,他只需一眼便能辨出真偽。但他终究不懂经商之道,开门做生意,讲究的是低买高卖、察言观色,沈行舟却是一脸的孤傲与清冷,哪有一点商人的圆滑。
    於是,他便成了这店里的一个“閒人掌柜”。日常的经营、记帐、揽客,全都交给了燕红袖派来的老管事处理。沈行舟每日只需坐在一把梨花木太师椅上,手捧一盏清茶,偶尔帮管事的鑑定一些拿不准的物件,剩下的时间便对著古物出神。
    每日午后,待阳光斜斜地扫过柜檯,苏锦瑟和燕红袖便会如约而至,拉著他去隔壁的茶楼听评弹。吴儂软语,弦索叮咚,在那些婉转的调子里,沈行舟偶尔会產生一种错觉——仿佛那场灭门、那场復仇、那枚长生令,都只是他做的一个漫长而荒诞的梦。
    ……
    这一日午后,姑苏城上空积压著一层铅色的云,显得有些闷热。古董店的老管事正拿著鸡毛掸子清扫著一只青铜羊尊,店门前的珠帘“丁零噹啷”一阵脆响。
    进来的是一位年轻人。那人戴著一顶压得很低的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乾净却显得紧绷的下顎。他身上穿著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青衫,脚下的布鞋沾著些许路上的黄泥。
    “当东西。”年轻人的声音有些乾涩,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了。
    老管事放下掸子,陪笑道:“客官请坐。不知要当什么稀世珍宝?”
    年轻人不说话,只是从背后的麻布包袱里取出一把古剑,重重地横放在柜檯上。老管事凑近看了一眼,见剑鞘只是最寻常的乌木,没有任何纹饰,甚至有些磨损。他小心翼翼地抽出半截剑身,只觉得剑色黯淡,平平无奇,甚至没有半点名剑该有的寒芒。
    “这位小哥,”老管事摇了摇头,浸淫此道多年的他,看这剑顶多就是铁匠铺里稍微细致点的生铁剑,“这剑做工普通,也有些年头了,若是要当……本店最多开价十两纹银。”
    年轻人握著剑柄的手猛地紧了一下,斗笠下的阴影里传出一声低沉的回应:“一千两。”
    老管事哑然失笑:“小哥,你莫不是在开玩笑?十两银子已是最高价了。一千两?这价钱足以买下城东十间铺子了。”
    “一千两,一分不能少。”年轻人的语气异常坚定,甚至带上了一丝焦灼。
    两人口角渐起,引得路人侧目。正巧沈行舟从茶楼听完曲回来,推门而入。他一身简单的月色长衫,那一头扎眼的白髮被墨玉冠整齐地束起。虽入市井一年,但他身上那股清冷的气场还是让店內的嘈杂声瞬间消失了。
    沈行舟缓步走上前,目光落在那把古剑上。他的眼神在那一刻变得深邃,別人看的是剑的外形,他看的却是剑的灵魂。那剑身虽然黯淡,但边缘透著一股幽幽的青芒,那是极寒之地的寒铁经过万次锤炼后才有的色泽。剑身上有几处细微的缺口,旁人以为是保管不善,沈行舟却一眼看出,那是与重兵刃剧烈撞击后留下的痕跡。这是一把杀人的利器,更是把屡经大战、护主多年的好剑。
    他又看了一眼年轻人。此人长相平平,但气息平稳如松,虎口处厚厚的老茧表明其用剑多年。最重要的是,他把古剑握得死死的,像是看著生死与共的老朋友。
    “入內堂谈谈?”沈行舟做了个请的手势。
    ……
    內堂之中,香茗縈绕。沈行舟亲自倒了一杯茶,却没有谈那一千两的事,而是问道:“这把剑叫什么名字?”
    “没名字。它是家父留下的唯一念想。”年轻人涩声道,肩膀微微垮了下来,“我唯一的妹妹,被极北的寒气侵蚀了心脉。药石无医,唯有北境天池的一种名为『冰蚕蜕』的奇珍能救命。那一千两,是买药的门票钱。”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听到“天池”二字,沈行舟握著茶杯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你要去找药王独孤雄?”
    “是。我知道他规矩多,也知道天池路远,但我没得选。”
    沈行舟看著他,仿佛看到了曾经那个不顾一切的自己。他沉默片刻,突然从袖中取出一叠整齐的银票,推到了年轻人面前。
    “这里是五千两。”沈行舟平静地开口。
    年轻人惊愕地抬起头,手忙脚乱地要把古剑往前推:“我……我只要一千两。这剑……”
    沈行舟摇了摇头,伸手按住了对方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深沉:“剑收回去吧。剑客的剑,不应该因为任何原因离开主人。这把剑陪你杀过敌,见过血,它是你的命。”
    他顿了顿,眼神穿过升腾的茶烟,看向远方:“更何况,以我的江湖阅歷来看,药王独孤雄那种出世之人,绝不是千两银子这种世俗之物可以打动的。天池路远,处处需要打点。这五千两,或许能让你见到他的门槛,而非仅仅是一张门票。”
    年轻人见他不愿透露身份,心中虽有疑惑,却也明白高人大多脾气古怪,便不再纠结。他沉吟片刻,低声道:“虽然阁下不愿留名,但我在此立誓。不管此次北行结果如何,哪怕救不回舍妹,我雁不归也一定会回来。这份恩情,我必当面答谢!”
    沈行舟背对著他,不置可否地问了一句:“雁不归,好名字,你在来的路上,可曾听说过关於药王的某些……特別的传闻?”
    雁不归想了想,答道:“在北境边陲,曾有老剑客私下提起,三十年前药王曾封炉三个月,谁也不见。有人说,他在尝试炼製一枚能让人死而復生的丹药,而药引子……是从江南送过去的一块残碑。”
    沈行舟瞳孔骤缩。残碑?长生令的质地,便极其接近古老的玄石碑。
    ……
    两人交谈了约莫有两盏茶的功夫,雁不归便要道別。
    “多谢。”沈行舟摆了摆手,“去救你妹妹吧。”
    雁不归深深行了一个剑礼,拿上五千两银票,背起那把未曾离身的古剑,转身决绝地离去。
    沈行舟站在窗前,看著那青衫身影消失在雨幕中。体內的长生真令残片,在那一瞬间突然剧烈地颤动了一下,那股指向北方的感应,从未如此清晰。
    平静了一年的心,在那一刻,像是被这一把寒铁古剑,生生劈开了一道口子。原本追求的愜意彻底崩塌,他知道,这场惊天阴谋远未结束。
    “沈郎?想什么呢?”身后,苏锦瑟推门进来,手里拿著披风,脸上带著柔柔的笑意:“红袖姐订好了茶位,今天的评弹是新戏,叫《雪映天池》,快走吧。”
    沈行舟回头,看著苏锦瑟如水的眸子,心中浮现出药王在那丁家废墟前一闪而逝的身影,轻声嘆息:“锦瑟,恐怕那出戏,咱们以后得去北边看了。”

章节目录

惊蝉劫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欲望社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惊蝉劫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