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话题冷了下来,將要过去。
    方逢时却又把话头接了过去:“刘公公这话倒是提醒了我。前几日还听人说,绍兴府的案子积压多年,亏得宋大人手下那位通判得力,理清了不少旧帐。”
    宋溪端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绍兴府那位通判,正是他的同年。方逢时这话,是有意提起,还是无心之言?
    他抬眼看向方逢时,对方正含笑望著他,目光里瞧不出深浅。
    “方伯消息灵通。”宋溪淡淡道,“绍兴那位的確能干,只可惜考评年年中平,挪不动地方。”
    方直在一旁接口道:“考评这种事,三分看本事,七分看时运。有时不是人不行,是没赶上好时候。”
    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手中的酒杯上,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宋溪听出了弦外之音,却只是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向乔和刘应节插不上话,只低头吃菜。
    刘同光似乎对这番言语毫无兴趣,自顾自地夹了一筷鱼膾,慢慢嚼著。
    方逢时笑道:“方大人说得倒也对,想来下回这时运就不同了。”
    他的话落,方直只頷首,不再接话。
    方逢时也就不再谈此,翻了篇章。
    宴席继续,眾人又说起西湖的景致、孤山的古蹟。
    方逢时兴致颇高,又命人取来一坛陈年竹叶青,亲自给各人斟酒。
    宋溪以不善饮为由,只略略沾唇。
    方直也只喝了三杯,便摆手不喝了。
    倒是刘同光,来者不拒,连饮数杯,面色如常。他生得白净,却不阴柔,面上常年严峻,若不是那一身狍子,倒不像是个无根之人。
    宴至未时,眾人起身告辞。
    话別,各自分道扬鑣。
    此番一见,波澜无惊,仿佛只是寻常宴会,只为赏梅。
    席上眾人言语克制,只谈私不谈公。
    方逢时送到二门,拉著宋溪的手,笑道:“宋大人难得来一趟,改日若是有閒,只管来坐坐。这园子里的梅花还能开几日,错过了便要等明年了。”
    宋溪拱手道谢,上了轿。
    轿子沿著湖边缓缓而行。宋溪掀开轿帘,望著外头的湖光山色,把这半日的宴饮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方逢时今日请客,表面上是赏梅,实际上应当是想看他与刘同光、方直如何相处。
    如此,也能解释通当日周经歷的那番话。
    但那两位,一个比一个沉得住气。
    宋溪也早已经练就了一身修养,话说三分藏私意。
    今日宴席上刘同光从头到尾,只说了一句夸他的话,还是当著眾人的面说的,光明正大,挑不出任何毛病。
    方直更是只接了一句考评的事,便不再多言。
    三个人坐了一下午,没有一次单独对视,没有一句私下言语。
    不知方逢时要得是什么结果,若是想验证三人的私交,怕是要失望了。
    宋溪放下轿帘,眉眼舒展几分。
    不过,失望才好。他越失望,便就越会觉得他们三人关係平平。
    这正是他要的结果。
    只是方逢时来浙江三年,一直相安无事,眼下忽然动作,倒有些莫名。
    他不知的是,在他琢磨方逢时动机的同时,方逢时也在把他从头到脚量了三遍。
    三日前那场赏梅宴,宋溪只当是寻常应酬,却不知方逢时已在暗中打量了许久。
    周经歷那番话,是方逢时布下的第一枚棋子。
    不只是对宋溪,对刘同光和方直,他也让周经歷分別递了话。
    对宋溪,说的是顺天府的事。
    对刘同光,问的是织造局与京中內廷的关係。
    对方直,问的是布政司近来可有京里的公文往来。
    话术各不相同,意思却是一样:试探这三人在京中可有什么门路,对彼此的事又是否上心。
    结果呢?
    刘同光那边,周经歷刚起了个头,便被一句“咱家只管织造,京里的事听不懂”挡了回来。
    方直更是直接,只“嗯”了一声,连茶都没让人续。
    唯有宋溪,虽未接茬,却也没有当场翻脸,算是留了余地。
    方逢时得了回报,心里便有了数:这三人,果然没什么交情。
    於是才有了这场赏梅宴。他要亲眼看看,这三人凑在一处,究竟是怎样的光景。
    结果也让他很满意。席间三人客客气气,却绝无一句私话,甚至眼神都不多交匯。
    刘同光从头到尾只夸了宋溪一句,还是当著眾人的面说的,光明正大。
    方直接的那句考评的话,听起来像是在帮腔,实则不咸不淡,说了等於没说。
    方逢时一边劝酒,一边在心里盘算:这三人,要么是真的不熟,要么是装得太像。
    可若是装的,总该有些蛛丝马跡。
    他让人盯了三年,什么也没盯出来。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他们確实不是一路人。
    既然如此,该选谁呢?
    刘同光是內官,身后站著谁,他摸不透,也不想摸。
    方直不比太监,同样是从京里空降来的,他的来歷更加不明几分,若是贸然靠上去,怕烫著手。
    只有宋溪,他最看好。
    年纪轻轻便坐稳三品按察使,比之他官路还要通顺。
    方逢时再一想到对方比他还低微的出身,想法越发坚定。
    能得皇上看重,委以重任,又能力出眾,前程不可限量。
    最关键的是,他在浙江八年,没有结党,没有攀附,乾乾净净一个人。
    这样的人,最好拉拢。也最容易拉拢——他缺朋友。
    自然,若是宋溪不上道,他也不会在一棵树上吊死。
    刘同光那边虽难接近,但內官的路子未必走不通。
    方直那边,再摸摸底也不迟。不过眼下,宋溪是最合適的人选。
    方逢时打定了主意。
    宴散之后,他又等了三天,才下帖子请宋溪单独过府。
    这一次没有梅林,没有宴席,只有两盏清茶。
    方逢时开门见山:“宋大人,顺天府的事,京里有人在替您使劲。不是我。”
    他顿了顿,又解释道:“上回我让周经歷带话,实不相瞒,是我让他去的。为的是看看您对这事是什么反应。”
    “您別见怪,官场上,多知道些总没坏处。”
    宋溪端著茶盏,面上看不出喜怒,只淡淡道:“方伯有心了。”
    方逢时摆摆手:“宋大人不怪罪就好。今日请您来,是有几句话,想当面说透。”
    他放下茶盏,看著宋溪:“顺天府那事,不是刘公公,也不是方参政。我琢磨著,有可能是他们上头的人。”
    “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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