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那人补了仁和县丞。
    宋溪这边也有事求方直。他有个同年,在绍兴府做通判,年年考评中平,想挪一挪。
    宋溪只是见了方直时点了句“绍兴那位通判,是我同年”,方直便记在心里。
    今年春上,那位同年调去了湖州府,做个知州。
    这便是他们的往来。不涉银钱,不见书信,只在人情的帐簿上,你记一笔,我记一笔。
    方逢时不知道这层关係,是因为它本来就说不清。
    说是交情,两人四年没吃过一顿饭。
    说是同党,两人从没在公务上联手办过一件事。
    可若是哪一天有事,两人都知道,对方会搭把手。
    官场上的交情,到这一步,便算是深了。
    这层关係,方逢时不知道。整个浙江官场,应该也没有人知道。
    如今方逢时把他与那两位凑到一起,打的是什么主意?
    他想起那封京城来信。顺天府尹的人选定下来了,不是他。
    除了那封同窗的信,还有封信是好友崔堰写的,信中说:京里有人想把他拱到顺天府那个是非坑里去,当今没有鬆口。朝堂上的意思是让他在浙江再待几年,免得年轻,多积攒一些履歷。
    是谁想把他拱走?不言而喻。
    当年冯保和王璟虽倒了,可那位宰相,那位兵部尚书,都还在,说得上是如日中天。
    他们山高路远,手伸不到浙江,但递几句话、设个局的本事还是有的。
    宋溪望著窗外,天井里的梅树已经谢尽,枝头冒出嫩绿的新芽。
    他在浙江八年,清理积案三百余件,参劾贪墨知县二人、府同知一人,得罪的人不在少数。
    可真正能算作敌人的,不过是京城那几位。山高皇帝远,他倒也不怕。
    方逢时打的什么主意,后日赴宴,便知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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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日一早,宋溪换了身半旧的便服,坐一顶小轿,往西湖方向去。
    方逢时的別业在孤山南麓,依山面湖,是前朝一位致仕翰林所建,后几经转手,被方逢时买下。
    宋溪曾来过一次,那时还是夏天,满池荷花,今日再来,却是早春的萧瑟时节。
    轿子在別业门前落下,已有方府的长隨迎上来,引著他往里走。
    穿过两进院落,便到了后花园。
    园中遍植梅树,红的白的黄的,开得正盛。
    宋溪隨著长隨沿著石子路往里走,鼻端儘是清冽的梅香。
    花厅设在梅林深处,四面敞开,以帷幔遮挡寒风。
    厅中烧著炭盆,暖意融融。
    宋溪进门时,已有几人先到了。
    方逢时坐在主位,见他进来,笑著起身:“宋大人来了,快请坐。”
    宋溪拱手见礼,又与在座的几位寒暄。
    一个是杭州知府向乔,一个是仁和知县刘应节,都是熟人。
    还有两个,不过也不算生面孔,只是私下场合见得少。
    一个坐在方逢时右手边,四十来岁,白净面皮,穿著寻常的青色道袍,正是杭州织造局太监刘同光。
    另一个坐在下首,五十出头,面容清瘦,蓄著三缕长须,是布政司参政方直。
    宋溪上前一步,先向刘同光拱手:“刘公公有礼。”
    刘同光站起身,面色平静地还礼,声音不高不低:“宋大人客气,咱家久仰了。”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不显得热络,也不失礼数。
    只是他抬眼看向宋溪时,目光里有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笑意。
    宋溪又转向方直:“方大人。”
    方直拱手还礼,面色如常:“宋大人。”四目相对,都是一触即分。
    但就在那一瞬间,方直的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在说:放心。
    宋溪心中瞭然,面上却不动声色。
    方逢时在一旁看著,笑眯眯地招呼眾人落座。
    茶过三巡,方逢时便引著眾人往梅林中去赏梅。
    园中梅树品种齐全,硃砂梅红得像胭脂,绿萼梅清雅脱俗,最难得的是一株玉蝶梅,花开如雪,香气沁人。
    刘同光站在玉蝶梅前,看了半晌,嘆道:“咱家在京城时,也见过御花园里的梅树,可跟这比起来,竟是俗了。”
    方逢时笑道:“刘公公过奖。御花园的梅树,那是天下名品匯聚,岂是这小园能比的?”
    刘同光摇摇头:“方伯有所不知,御花园里的梅树,种得太规矩了,一株一株排得整整齐齐,反倒失了野趣。这园中的梅树,疏密有致,高低错落,看著就自在。”
    方直在一旁接话:“刘公公好眼力。这园子原是前朝一位翰林所建,他晚年致仕归乡,把胸中丘壑都搬进了园里,讲究的就是个天然二字。”
    宋溪听著,静默在一旁喝茶,他不懂这些,並不搭腔。
    赏完梅,眾人回到花厅,酒宴已经摆好。
    方逢时是主人,自然坐在主位。
    右手边是刘同光,左手边是宋溪。
    方直坐在刘同光下首,向乔和刘应节坐在末座。
    酒过三巡,方逢时提起一桩旧事,说是前朝某位名士曾在孤山隱居,结庐梅林,终日与鹤为伴。
    眾人便顺著这话,聊起前朝旧事。
    刘同光话不多,只是静静听著,偶尔插一两句,却总是恰到好处。
    方直也只说些风雅閒事,绝口不提公务。
    宋溪注意到,方逢时的目光时不时在三人身上转来转去,像是在打量什么。
    宴至半酣,方逢时忽然道:“宋大人在浙江八年,清苦得很。听说年前有京中的消息,说是要调宋大人去顺天府?”
    这话问得突然,席间一时静了下来。
    宋溪放下酒杯,笑了笑:“方伯说笑了。顺天府尹这样的要缺,岂是下官能覬覦的?不过是市井传言,当不得真。何况如今京里已经定下,多言也迟。”
    方逢时点点头,也不追问,只是看了刘同光一眼。
    刘同光端起酒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忽然道:“宋大人太谦了。咱家在杭州四年,也听说过宋大人的名声。浙江的刑名,原本乱得很,这些年能理得这么顺,宋大人功不可没。”
    这话说得客气,宋溪拱手道:“刘公公过誉。下官不过是尽本分罢了。”
    刘同光笑了笑,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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