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尚未散尽,云东县纪委大楼在灰白的天色中显得格外肃穆。
    方信骑著电动车走进车棚,停好,
    抬头看了一眼三楼那扇熟悉的窗户,
    监察四室。
    楼道里很安静。
    早到的几个同事低声交谈著,看到他,声音骤然低下去,目光躲闪著移开,匆匆走向各自办公室。
    方信面色如常,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门开著,萧胜已经到了,正拿著抹布擦拭桌面,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似乎透著某种心事。
    “方主任,早。”
    萧胜抬起头,脸上努力挤出笑容,但眼里的血丝和疲惫掩不住。
    “早。”
    方信放下公文包,看了看空著的陆建明和沈静的座位,
    微微皱眉,问道:“建明和沈静还没到?”
    “建明去档案室了,说核查组要调几份旧案卷的附件。沈静……”
    萧胜的声音忽然变得低沉:“早上接到干部监督室的电话,让她过去一趟,说是……了解一下她参与办理李东江案时的一些技术细节。”
    方信的手在公文包带上停顿了一瞬,
    隨即恢復自然。
    微微点头,淡淡说道:“嗯,配合调查,应该的。”
    说完慢慢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丝缝隙,晨风灌进来,带来一丝微凉的清醒。
    “室里的常规工作,今天有什么安排?”
    萧胜拿出一份日程表:“上午十点,有个党风政风监督的联席会议,原定是您参加,现在……是不是我替您去?”
    “你去吧,做好记录。”
    方信点头,平静的问道:“还有,之前布置的关於教育系统专项督查的匯总报告,初稿出来了吗?”
    “出来了,我昨晚核对了一遍,有些数据还需要再核实一下,下午能报给您。”
    “好,不著急,要扎实。”
    方信在办公桌后坐下,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待办事项列表长得有些刺眼。
    很多原本正常推进的工作,旁边都多了红色的“缓”或“待核”標记。
    核查组的触角,正在以“程序需要”的名义,悄无声息地渗透到他工作的每一个毛细血管。
    上午九点半,干部监督室的电话打了过来,请方信“方便时过去一趟,补充几个问题”。
    问询室还是那间,但坐在对面的除了副主任老梁,还多了一位面生的中年女干部,
    介绍是市纪委案件审理室下来“调研指导”的周处长。
    问题依旧围绕购房款、与周卫国的交往。
    但问得更细,更绕,同一个事实反覆从不同角度切入,试图找出前后矛盾的微小漏洞。
    周处长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问题都直指程序规范和定性量纪的“理论可能性”,
    专业而冰冷。
    “方信同志,你当时去周卫国家,是以个人身份,还是代表组织进行谈心谈话?”
    “个人身份。但我的职务身份无法完全剥离,所以谈话內容仅限於了解其思想状况和生活困难,未涉及案件具体细节。”
    “你如何证明未涉及案件细节?有没有第三人在场?”
    “有,我室陆建明同志全程在场,可以做证。我们也有简要记录。”
    “记录是事后补的吗?”
    “不是,是当场简要记录,回单位后整理归档。”
    “归档號是多少?我们需要调阅核对一下。”
    “……”
    一轮问答下来,时间已过去一个多小时。
    方信回答得滴水不漏,但精神力的消耗巨大。
    这不是为了弄清真相,而是一种消耗战,
    用繁琐的程序和重复的詰问,磨损他的意志,占据他本可用於工作和反击的时间与精力。
    回到办公室,已是午饭时间。
    萧胜帮他打了饭回来,简单的两荤一素。
    方信没什么胃口,勉强吃了几口。
    “方主任,”
    萧胜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小心的说道:
    “刚才您不在,財政局监督科的张科长来电话,说原本约好下午去调取新城配套项目部分资金拨付凭证的事……他们局长突然安排了一个紧急会议,可能得改期了。”
    方信筷子停住。
    这是本周第三次,原本顺畅的工作协调,被对方以各种“正当理由”推延或阻碍了。
    “知道了,再约吧。”
    方信放下筷子,轻轻呼出一口气。
    “还有……”
    萧胜声音更低了:我听说,审理室那边,高涛副主任最近对之前你经手办结的那个东湖镇农机站张红兵贪污补贴的案子,提出了不同看法,认为当时量纪不对,程序违规,他现在正在写材料,想提请室务会复议……”
    方信眼神一冷。
    张红兵案他记忆犹新。
    小官巨贪,影响极大。
    那是方信入职以来第一次自己独立办理的第一个案子,
    当时方信还是青涩而懵懂,办案过程有些冒失,有些莽撞,但他始终小心翼翼,有错必改,
    那个案子最终確认,事实清楚,证据確凿,处理恰当,
    完美通过了审理室和纪委常委会的审议。
    高涛此刻翻出来,用意再明显不过。
    不仅要攻击他,还要动摇监察四室以往工作的权威性,从业务根本处进行否定。
    “让他提,”
    方信淡淡一笑:“案子怎么办的,卷宗里写得清清楚楚,真理越辩越明,不怕他翻腾。”
    话虽如此说,但方信很明显的感到了,那根“合规的绞索”正在向著自己一步步收紧。
    来自上级的压力,同事的疏离,工作的阻力,业务的质疑……
    全方位,无死角,却每一招都披著“按规定”、“按程序”、“有依据”的外衣。
    柳嘉年不愧是老纪检,太懂得如何利用规则,来达成规则之外的目的。
    下午,沈静回来了,脸色有些苍白,眼眶微红,但腰杆挺得笔直。
    “没事吧?”
    方信关切的问道。
    “没事……”
    沈静情绪有些低落,声音有些沙哑:
    “就是问了一些数据提取和分析的方法,还有模型构建的思路,我都是按照公开学术规范和內部技术指南回答的。他们……问得很细,好像怀疑我的分析预设了立场。”
    咬著嘴唇,抬眼看著方信,眼中有委屈,有不甘,
    近乎哽咽的说道:“方主任,我用的每一个数据,每一步算法,都经得起检验……”
    “我知道,我知道,你做得很好,”
    方信连忙细声安慰她:“这段时间压力很大,让你受委屈了。”
    不一会,陆建明也回来了,带回的消息更让人沉重。
    核查组不仅调阅了李东江案的卷宗,还以“全面了解方信同志工作风格”为由,
    要求隨机抽查阅卷方信在省纪委工作期间参与办理的另两起案件的备份材料。
    虽然省纪委那边有严格规定,县纪委无权直接调阅,但这个动作本身传递的信號已经足够清晰:
    调查的范围,正在向上追溯,向更广的领域延伸。
    快下班时,赵正峰让秘书过来,请方信去他办公室一趟。
    小会议室里只有赵正峰一人,菸灰缸里堆满了菸蒂。
    他示意方信坐下,自己揉著发胀的太阳穴。
    “方信,市纪委周明书记下午又给我打电话了。”
    赵正峰开门见山,有些疲惫的说道:
    “还是问核查进度,强调举报信反映的问题社会影响很大,群眾关注度高,要求我们务必秉持对组织、对干部负责的態度,查深查透,不能留下任何疑点。还暗示,如果云东纪委有困难,市纪委可以考虑派工作组下来指导。”
    方信沉默。
    市纪委周明书记的话,份量太重。
    “赵书记,我理解组织的难处,也完全配合调查。”
    方信缓缓开口:“但目前的调查方式,范围在不断扩大的同时,是否也偏离了最初举报信的核心?是否客观上造成了不必要的內耗,和对一线办案干部积极性的挫伤?
    我个人受些委屈没什么,但监察四室的工作,县纪委的正常运转,不能长期陷入这种被动应对的状態。”
    赵正峰深深看了他一眼。
    缓缓说道:“你说的这些,我何尝不知道?但压力是实实在在的。周书记的话就是尚方宝剑……房贤平那边也很难,他刚上来就碰上这么个烫手山芋,只能严格按照程序……甚至更严,才能避免授人以柄。”
    嘆了口气,赵正峰目光复杂的看著方信:
    “方信,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举报了,这是一场……唉。对方能量很大,目的也很明確。你现在是眾矢之的,一举一动都要格外小心。工作上的事,能缓则缓,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先过了眼前这一关再说。”
    “我明白,赵书记。”
    方信点点头,平静的说道:
    “我会把握好分寸。不过,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你说。”
    “我怀疑,这次针对我的举报和后续发酵,与柳嘉年副书记,可能还有市委组织部的白鸿熙副部长有关。”
    方信依然面色很平静,声音很平静,
    用极致的冷静做出专业的分析:
    “他们的动机,是报復。李东江案触及了他们的利益,白敏才是白鸿熙的儿子。他们现在用的,是规则內的手段,但目的是非法的。我担心,如果我们只是被动应对核查,他们会不断加码,直到达到目的。”
    赵正峰脸色一变。
    有些事,他当然也有猜测,但方信如此直白地说出来,还是让他感到事態的严峻。
    “有证据吗?”
    “目前没有直接证据。但举报信的內容、流转的时机、后续舆论的精准投放、以及调查中感受到的有形无形的压力,都指向这个方向。
    我让室里的沈静做过一个初步的文本分析,发现举报信的行文风格,与近期其他几起涉及不同领域、但手法相似的匿名举报,有高度雷同之处,疑似模板化生產。当然,这只是技术层面的疑点。”
    方信没有提及沈静更深入的分析,那暂时还不能说。
    赵正峰陷入长时间的沉默。
    烟雾繚绕中,他的脸色阴晴不定。
    最后,他掐灭菸头,微微闭目再睁开,
    沉吟著说道:“你的判断,我心里有数了。但这话,出你口,入我耳,到此为止。没有铁证,一切只能是猜测。
    现在的关键是,你要扛住,清白经得起查。我也会儘量在权限范围內,控制核查的边界和节奏。另外……”
    赵正峰身体微微倾斜,很自然的与方信凑近了一点,
    用自己的肢体语言,告诉方信下面这句话的重要性:
    “你提醒了我,不能只防守。举报信的源头,流转的环节,或许……可以留点心。但一定要谨慎,非常谨慎。”
    “我明白,谢谢赵书记。”
    方信瞬间心中有数。
    这是赵正峰目前能给予的最大支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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