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星期过去了,口袋里的钱像指缝里的沙,迅速流失。
    小旅馆的床位费、每日的乾粮、以及这毫无希望的等待带来的身心消耗,让他精疲力竭,陷入绝望的边缘。
    他开始计算剩下的钱还能撑几天,开始考虑是不是该放弃,是不是小久根本不会出现在这里,或者早已离开了燕城。
    就在他几乎要撑不住,决定第二天再去火车站附近碰碰运气的那个傍晚,华灯初上,“鎏金时代”的霓虹灯更加炫目刺眼。
    一个身影踉踉蹌蹌地从那扇光鲜的大门里被推了出来。
    秦守拙的眼睛在那一瞬间骤然睁大,心臟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停止了跳动。
    是小久!!!
    她穿著一双漆皮剥落大半、勉强能看出原本是鲜红色的高跟鞋,走起路来一瘸一拐。
    腿上包裹的黑色丝袜破了好几个洞,露出下面青白瘦削的小腿。
    脸上浓重的妆容早就花了,眼线和睫毛膏晕开,在眼眶周围形成两团骯脏的黑影。
    可即便狼狈至此,她脸上却带著一种近乎麻木的、执拗的神情。
    她紧跟著一个穿著皮夹克、脑满肠肥的中年男人身后,声音嘶哑,带著哭腔和哀求,不断重复:“老板……咱们之前说好的,是五百块,您不记得了吗?求求您……我下次一定做得更好,您有什么不满意,我改,我一定改……但这次,您先把钱给我,行吗?就五百……求您了……”
    那男人脚步不停,逕自走向路边一辆黑色的轿车,掏出钥匙按响了开锁声。
    虞久顏见状,像是急了,伸手想去拉男人的胳膊:“老板!您不能这样……”
    男人猛地甩手,虞久顏惊呼一声,整个人被摜倒在地,高跟鞋都甩脱了一只。
    男人居高临下地看著她,眼神里满是鄙夷和厌恶:“五百?操!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现在什么德行?就你这烂货,也他妈值五百?老子没告你诈骗就不错了!滚远点!再跟著,老子报警抓你!晦气东西!”
    说完,男人拉开车门钻进去,“砰”地关上门。
    发动机轰鸣,车轮碾过积水,溅起一片泥点,扬长而去。
    虞久顏瘫坐在冰冷骯脏的马路牙子上,那只甩脱的高跟鞋孤零零躺在几步之外。她没有立刻去捡,只是双手死死捂住脸,瘦削的肩膀剧烈地耸动著,喉咙里发出压抑的悲鸣。
    秦守拙浑身僵硬地站在原地,仿佛被冻成了冰雕。
    血液衝上头顶,又在瞬间褪得乾乾净净,只剩下刺骨的寒冷和一种天旋地转的眩晕。
    眼前这一幕,比他做过最可怕的噩梦还要狰狞百倍。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只剩下一片空白。
    “烂货”、“晦气东西”……这些词意味著什么,他这个活了半辈子的山里人,再愚钝也听懂了。
    一股几乎要衝破胸膛的怒火和杀意,瞬间淹没了恐惧和茫然。
    在汽车发动的那一刻,他几乎要不顾一切地衝过去,掐住那个畜生的脖子,把他从车里拖出来。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做,只是迈著僵硬而沉重的步子,穿过马路,走到那个蜷缩在路边、捂住脸哭泣的身影旁边。
    他蹲下身,伸出手,想碰碰她,手指却在半空中颤抖得厉害。
    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试了几次,才发出乾涩得几乎不成调的声音:“小久……別哭了。起来,咱先回家……”
    虞久顏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猛地抬起头,看到眼前这张写满了震惊、心痛和难以置信的脸。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惊恐地往后一缩,隨即,那惊恐又迅速被一种铺天盖地的羞耻和绝望淹没。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拒绝秦守拙的搀扶,任由他把自己拉起来,被他半扶半拖著,蹣跚地走向她在这座巨大城市里唯一的棲身之所。
    那所谓的“家”,位於一片等待拆迁的老旧小区的最深处,是以前物业管理处堆放清洁工具和杂物的储藏间改造的。
    打开那扇锈跡斑斑的铁皮门,一股混合著霉味、廉价脂粉、剩饭菜和婴儿奶腥气的怪味扑鼻而来。
    屋里几乎一眼就能望到头。
    一张用砖头和木板搭起来的简易床铺,上面堆著看不出原本花色的被褥。
    一个掉了漆的破旧衣柜,门都关不严。
    唯一一张桌子,是用几块木板搭在两个破纸箱上形成的,上面杂乱地堆著一个小小的电饭煲、几个奶瓶、一个塑料热水壶、半瓶酱油、一袋盐。
    墙角堆著几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不知道装著什么。
    唯一的光源,是头顶那盏蒙著厚厚灰尘的节能灯泡。
    进门后,虞久顏就一言不发地坐到了床沿上,头几乎要垂到胸口,双手紧紧攥著衣角,指甲掐进掌心。
    她不敢看秦守拙,仿佛多看一眼,自己就会在这位如父如师的老人面前彻底灰飞烟灭。
    秦守拙的目光缓慢而沉重地刮过这间陋室的每一寸。
    没有孩子,没有奶瓶消毒器,没有小衣服,没有玩具,甚至没有多一张哪怕能让婴儿躺下的地方。
    他感觉自己的心臟在一点点往下沉:“孩子呢?你之前写信回村,说你怀孕了……那孩子呢?”
    “孩子”两个字,像烧红的铁钎,狠狠捅进了虞久顏的身体。
    她她死死咬住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头垂得更低,仿佛要把自己缩进地里。
    秦守拙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一个最坏的可能性浮现在脑海。
    孩子没保住?
    就在他几乎要承受不住这沉默带来的窒息感时,虞久顏终於抬起了头,泪水大颗大颗地滚落:“孩子在医院里……如果再再凑不到钱做手术,他就没救了……”
    秦守拙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在这间瀰漫著绝望气息的陋室里,他了解到了事情的所有真相。
    当初虞久顏赌气离开容山村,跟著林跃渊来到燕城,其实最初並没想长留。
    她只是想看看大山外面的世界,开开眼界,然后就回去。
    可这座城太大了,太陌生了,她唯一能抓住的浮木,只有带她来的那个人。
    同一屋檐下的朝夕相处,林跃渊对她表现的温柔体贴。
    仰慕,依赖,还有少女初入情网的懵懂和炽热,让她在那个出租屋狭窄的床上,交出了自己。
    关係变了,她也就断了回村的念头。
    她想留在他身边,照顾他的饮食起居,像村里那些嫁了人的女人一样。
    林跃渊似乎也很享受这种有人张罗的生活,时常揉著她的头髮,说她单纯可爱,说他上辈子积了德才能遇到她。
    可这样的日子,只持续了不到半年,林跃渊的態度开始有了微妙的变化。
    他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即便在家,也总是长吁短嘆,眉头紧锁。
    跟她说话时,他越来越不耐烦,嫌她什么都不懂,嫌她做的饭菜不合口味,嫌她总是问东问西。
    虞久顏再是不諳世事,也读懂了这些变化背后的信號。
    虽然林跃渊的解释是工作压力太大,项目不顺,可她心里清楚,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她想过回容山村,可每每想起离开前对秦守拙吼出的那些绝情的话,就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羞愧和胆怯。
    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那个待她如亲生女儿一般,最后却被她伤透了心的老人。
    就在她彷徨无措、进退维谷的时候,林跃渊的態度却忽然回暖了。
    他变得和顏悦色,甚至主动提出,要介绍几个有钱有势的朋友给她认识,说可以借这些人的关係,帮她找份像样的工作,让她也能在燕城立足。
    自从来到燕城,虞久顏的活动范围几乎就是以那套出租屋为圆心,半径不超过三公里。
    菜市场,超市,楼下的小公园,构成了她全部的世界。
    林跃渊偶尔带她出去玩,去的也是城市边缘一些有山有水、更像是她故乡景观的地方。
    她从未见过他的同事,也没接触过他的任何亲戚朋友。
    所以当对方提出要带她去见朋友时,她心中除了忐忑,竟也生出一丝被接纳的希冀和兴奋。
    出门前,她特意换上自己最好的衣服,仔细梳了头,只盼著不给对方丟脸。
    但林跃渊却告诉她,为了避嫌,也为了让事情更顺利,她不能以“女朋友”的身份出现。
    对外,就说是他“一个有过救命之恩的朋友”,从老家来城里找工作,暂时借住。
    虞久顏不明白这其中的轻重利害,但为了不让对方为难,她懵懂地点了头。
    於是在那次饭局上,当林跃渊笑著向那两位衣著光鲜、眼神锐利的男人介绍她时,她只是沉默地坐在一旁,脸上维持著僵硬的、练习过的微笑。
    饭局上的气氛让她极度不適。
    那两个男人的目光,像黏腻的舌头,在她身上来回舔舐。
    他们频频向她敬酒,言语间带著露骨的挑逗和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姓何的那个更是几次借著碰杯的机会,有意无意地用手背蹭过她的胳膊或后背。
    她如坐针毡,只能一次次看向林跃渊,希望他能说些什么,或者带她离开。
    可林跃渊只是赔著笑,不断给她使眼色,示意她配合。
    那位姓霍的老板更是直接拋出了橄欖枝,说身边缺个助理,问她有没有兴趣。
    虞久顏再单纯,也能从对方那毫不掩饰的眼神和曖昧的语气里,听出这份工作背后潜藏的危险。
    几经挣扎,她还是鼓起勇气,怯生生地拒绝了,说“自己什么都不懂,怕做不好”。
    因为这个决定,回去后她和林跃渊爆发了相识以来最激烈的爭吵。
    对方骂她“不识抬举”、“断他前程”,说她“山猪吃不了细糠”。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林跃渊对她更加冷淡,甚至开始夜不归宿。
    虞久顏陷入了更深的绝望和孤立无援。
    可没过多久,林跃渊的態度又莫名其妙地缓和了下来,甚至主动向她道歉,说自己压力太大,不该冲她发脾气。
    此后,他虽然依旧会带著她出席一些类似的朋友聚会,却再也不提找工作的事了。
    对於林跃渊的体谅和包容,虞久顏心里充满了感激,甚至觉得是自己之前不懂事。
    同时,从林跃渊在那些酒局上低声下气、赔笑討好的姿態里,她也更加真切地感受到了在大城市打拼的不易和艰辛。
    心疼之下,她开始偷偷留意街上的招工gg,频繁出入劳务市场和家政公司,想找一份正经工作,哪怕是做保姆、清洁工,也好减轻林跃渊的负担,证明自己不是只会吃白饭。
    然而就在她刚刚和一家僱主谈妥,准备去一户人家做住家保姆的前几天,她发现自己身体不对劲,於是偷偷去药店买了验孕棒。
    那两条清晰的红槓明明白白的告诉她,她怀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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