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虞久顏怀孕,林跃渊表现出来的狂喜和珍视,几乎要將她淹没。
    他立刻退掉了原先那套略显逼仄的出租屋,在附近一个据说“管理严格、环境优雅”的高档小区里,租下了一套宽敞明亮的公寓,还特意请了一位据说经验丰富、做事稳妥的保姆,专门负责照顾虞久顏的饮食起居,叮嘱她安心养胎,什么都別操心。
    这份突如其来的周到,让虞久顏在受宠若惊之余,心底也隱隱不安。
    她偷偷问过林跃渊新公寓的租金,那数字让她倒吸一口凉气,保姆的工资,加上日常开销,更是一笔她不敢细算的巨款。
    她拉著林跃渊的手,怯生生地表示用不著这样破费,她身体很好,可以自己照顾自己,租个普通点的房子就行。
    林跃渊总是笑著揉她的头髮,语气温柔而坚定:“傻姑娘,钱的事不用你操心。我最近接了个大项目,能挣不少。现在最重要的,是你和宝宝都健健康康的。钱花了可以再挣,你和孩子要是有什么闪失,我挣再多钱又有什么用?”
    这话熨帖得虞久顏心头髮烫,那点不安也被巨大的幸福感和对未来的憧憬压了下去。
    她抚摸著自己日渐隆起的小腹,想像著孩子出生后咿呀学语、蹣跚学步的样子,甚至开始幻想,等孩子大一点,她要把秦守拙接到燕城来住些日子,让他看看窗明几净的大房子,看看小区里的花园,看看他的孙子或孙女,然后亲口告诉他,她过得很好,当初的选择没有错。
    那个画面,成了支撑她度过漫长孕期、应对各种不適的精神支柱。
    生產那天,却是一场猝不及防的噩梦。
    孩子胎位不正,折腾了將近二十个小时,產房里惨白的灯光,仪器单调的嘀嗒声,助產士急促的指令,还有一阵阵撕裂般的剧痛,几乎將虞久顏的意识碾碎。
    她觉得自己像一条被拋上岸的鱼,徒劳地张著嘴喘息。
    每一次宫缩袭来,她都死死抓住床栏,指甲抠进塑料里,心里反覆默念著林跃渊的名字,还有对那个未见面的孩子的承诺。
    她告诉自己,再坚持一下,马上就好了,一切都会值得的。
    终於,在几乎耗尽最后一丝力气时,一声微弱的啼哭响起。
    虞久顏像被抽空了所有骨头,瘫软下去,意识陷入一片温暖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她悠悠转醒,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
    病房里光线柔和,空气中瀰漫著消毒水的味道。
    她艰难地转动眼珠,目光在病房里搜寻。
    护士在轻声走动,邻床的產妇有家人陪伴,低声说著话,可她的床边,空无一人。
    一股冰冷的不安,悄悄爬上心头。
    她沙哑著开口,问护士:“我老公呢?”
    护士正在记录什么,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有些闪烁:“哦,您先生啊,之前来看过,后来公司有急事,先走了。您好好休息。”
    虞久顏的心沉了沉,但生產后的极度疲惫让她无力多想。
    她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又问:“我的孩子呢?我想看看她。”
    提到孩子,护士的表情变得有些奇怪,那是一种混合著同情、惋惜和疏离的表情。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说:“您刚生產完,需要休息。孩子那边有专人照顾,等您精神好些再看。”
    虞久顏心里的不安迅速扩大。
    她挣扎著想坐起来,声音带上了哀求:“让我看看她……就一眼,求你了……”
    护士犹豫了一下,最终嘆了口气,转身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一个年纪稍长的护士长走了进来,手里拿著一份病歷夹。
    她看著虞久顏,语气儘量温和,却掩不住那份沉重:“虞女士,您先別激动。孩子情况有些特殊,现在在新生儿监护室观察。您先生……他可能一时接受不了,您也要做好心理准备。”
    “特殊?什么特殊?”
    护士长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等您体力恢復一些,我们会安排您过去看看。”
    又熬过了度秒如年的一天,虞久顏终於被允许坐著轮椅,被推到了新生儿监护室。隔著巨大的玻璃窗,她看到了那个躺在恆温箱里的小小身影。
    那是一个异常瘦小的女婴,皮肤是近乎透明的,蜷缩著,像一只发育不良的幼猫。
    可真正让虞久顏血液瞬间冻结的,是孩子身上那大片大片、纵横交错的暗红色纹路。
    那些纹路並非平整的胎记,而是微微凸起於皮肤,蜿蜒盘绕,从脸颊延伸到脖颈,覆盖了手臂、小腿,甚至小小的脚背。
    在恆温箱惨白的光线下,那些红纹呈现出一种妖异而不祥的色泽,像是某种古老邪恶的符咒,又像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深入骨髓的诅咒。
    恆温箱周围,別的婴儿床前总有医护或家属温柔的低语和逗弄,可这个女婴身边,除了定时来记录数据的护士,几乎无人停留。
    偶尔有路过的医护瞥上一眼,也会很快移开目光,脸上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仿佛她不是一个新生的婴孩,而是某种不该存在於世间的、令人畏惧的怪物。
    后来主管医生找虞久顏谈话。
    他儘量用平实的语言解释,说孩子身上的红纹,初步判断是一种复杂的“混合型脉管畸形”,属於先天性发育异常。
    它通常不会自行消退,反而可能隨著身体等比例长大,甚至在青春期、孕期或遭遇外伤时加重、扩散。
    治疗极为棘手,需要多学科协作,採用雷射、硬化剂注射乃至手术等手段,过程漫长,痛苦,且效果难以保证,花费更是天文数字。
    林跃渊也来了医院。
    他脸色铁青,眼底布满红丝,整个人笼罩在一层焦躁暴戾的低气压里。
    他甚至没怎么仔细看恆温箱里的孩子,只是把虞久顏拉到一边,语气里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怨愤和质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医生说是先天的!我们两家祖辈都没这种毛病!是不是你怀孕的时候乱吃了什么?还是你们山里……有什么不乾净的东西?!”
    虞久顏被他质问得懵了,委屈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她想辩解,说自己一直小心翼翼,他安排什么她就吃什么,可她看著林跃渊那双写满了失望和烦躁的眼睛,所有的话又都堵在喉咙里。
    她心里还存著一丝微弱的希望,毕竟这是他的亲生骨肉,他当初那么期盼这个孩子的到来。
    也许他只是一时难以接受,等冷静下来,他一定会和她一起面对,一起想办法的。
    出院后,虞久顏带著这个被命运打上异常烙印的女婴,住回了那套高级公寓。
    林跃渊安排的保姆还在,但他本人出现的次数却急剧减少,每次来时,他也总是行色匆匆,满脸疲惫,逗留时间很短。
    他很少主动抱孩子,甚至儘量避免直视孩子脸上那些刺目的红纹,一旦问起,就说在忙著找新工作,压力很大。
    虞久顏的全部身心都系在了这个脆弱的小生命上。
    初为人母的手忙脚乱,让她无暇他顾。
    她笨拙地学习换尿布、冲奶粉、拍嗝,眼睛熬得通红。
    每当抱著这个安静得过分、对周遭刺激反应淡漠的婴儿时,她心里那点不安,像墨滴入水,无声地扩散。
    孩子一天天长大,那些异於常人的表现也越来越明显。
    她对色彩鲜艷的摇铃、会发声的玩具毫无兴趣,目光总是空洞地望向某个不確定的远方。
    她极少哭闹,也几乎不笑,像一尊精致却了无生气的瓷娃娃。
    保姆依旧说著省心的宽慰话,可虞久顏看著小区里那些被逗得咯咯大笑、活泼好动的婴孩,心却一点点往下沉。
    快到一岁时,孩子依然不会发出任何有意义的音节,不会用手指物,对“再见”的手势毫无反应。
    虞久顏再也坐不住了,几乎是硬拉著许久未露面的林跃渊,再次去了医院。
    一番详尽到令人心力交瘁的检查评估后,医生给出了一个让虞久顏陌生的名词:自闭症谱系障碍。
    医生解释得很耐心,说这是一种神经发育性障碍,成因复杂,大脑结构和功能从胎儿期就已存在差异,目前没有特效药,核心症状可能伴隨终身,需要通过长期、系统的康復训练来改善部分能力,但过程极其艰辛,且效果因人而异。
    虞久顏对这个名词似懂非懂,但她从林跃渊瞬间惨白的脸色和骤然阴沉下去的眼神里,读懂了事情的严重性。
    这不仅仅是“看起来奇怪”或“身上有红纹”的问题,这是一个可能拖累他们一辈子,看不到明確出路的无底深坑。
    从医院出来后,虞久顏心急如焚,想和林跃渊商量接下来怎么办,去哪里找靠谱的康復机构,需要准备多少钱。
    可林跃渊只是烦躁地甩开她的手,说公司有急事,头也不回地拦了辆计程车,绝尘而去。
    接下来的几个星期,虞久顏在保姆的帮助下,开始疯狂地查阅资料,打电话諮询。
    她终於一点点明白了“自闭症”这三个字意味著什么。
    那是一种根植於神经系统的、与生俱来的差异,像一堵无形却坚不可摧的厚墙,將她的孩子隔绝在正常的世界之外。
    无论她付出多少爱、多少努力、多少金钱,她的孩子可能永远无法理解常人的喜怒哀乐,无法顺畅地交流,无法拥有普通人视为理所当然的社交和情感生活。
    这是一场註定漫长、孤独、且看不到终点的跋涉。
    更让她彻底陷入冰窟的是,从医院確诊那天起,林跃渊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电话永远关机,信息石沉大海。
    那套他声称租下的、他们曾短暂同居的公寓,也早已换了租客。
    她一次次去他可能出现的旧地寻找,一次次徒劳而返,小区的保安看她可怜,终於透露,那房子早在虞久顏怀孕中期就退租了,林跃渊之后去了哪里,没人知道。
    直到那时,虞久顏才骤然惊觉,她对林跃渊的了解是如此匱乏。
    除了一个名字,一个早已失效的手机號,以及那两位在酒局上见过、让她极不舒服的朋友,她对他一无所知。
    不知道他的家庭,不知道他的工作单位,不知道他的社交圈……
    他像一个精心设计的幻影,在她最需要依靠的时候,彻底消散在燕城庞大而冷漠的都市背景里。
    她只能守在那套即將到期的公寓里,一边照顾著需求特殊、日渐沉重的孩子,一边疯狂地给那个早已停机的號码发送信息,从哀求到质问,从回忆往昔到绝望哭诉,文字堆砌成一座无人接收的孤岛。
    或许是她的执著终於製造了“噪音”,或许是那些日夜不休的信息提醒让某人感到了困扰,一个深夜,她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的本地號码。
    接起来,是林跃渊的声音,冷硬,疏远,带著刻意的不耐烦。
    “虞久顏,你闹够了没有?天天发那些信息,烦不烦?”
    他没给她开口的机会,语速很快,像在背诵早就准备好的台词:“我爸妈知道了孩子的事,气得住院了。我妈以死相逼,我爸说我要是不跟你断乾净,就不认我这个儿子。我也是没办法,我是他们唯一的儿子,得尽孝。咱们……就这样吧。”
    虞久顏握著手机,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她张著嘴,却发不出声音。
    林跃渊的声音继续传来,不带丝毫感情:“还有……那房子月底到期,我没钱续租了。你儘早找地方搬出去。保姆的工资我也结到这个月底,之后你们自己想办法。”
    电话掛断了,忙音单调地响著,像一场荒诞剧的落幕的钟声。
    没过两天,保姆来找她,面色尷尬地说僱主已经结清了费用,僱佣关係到月底终止。
    虞久顏木然地听著,点了点头,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切。
    倒是保姆,或许是大半年的相处有了些情分,或许是亲眼目睹了这个年轻母亲的不易,临走前,她犹豫再三,还是压低声音告诉虞久顏,几天前,林跃渊约她在某个高档別墅区附近的咖啡馆见面,结算工资。
    她离开时,亲眼看见对方开著一辆黑色的奔驰轿车,驶进了那个门禁森严的別墅区大门。
    这个消息像一星微弱的火苗,在虞久顏彻底漆黑的心里燃起。
    她不是想挽回什么,只是想要一个答案,一个面对面的、清清楚楚的交代。
    她想问他,那些曾经的温柔和承诺算什么?那些关於父母生病的藉口,是不是真的?他究竟有没有哪怕一丝一毫,对她们母女感到过愧疚?
    她按照保姆说的地址,找到了那个別墅区。
    可是她进不去,只能像个流浪者,抱著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在大门对面的人行道上徘徊等待。
    她知道这很傻,像大海捞针,可她別无选择。
    或许命运还想给她最后致命一击。
    黄昏时分,一辆黑色的奔驰轿车从她面前驶过,在门禁处减速等待抬杆。
    车窗半开,驾驶座上那张熟悉的脸带著轻鬆的笑意,正侧头和副驾驶座的人说著什么。
    副驾驶上,坐著一个妆容精致、衣著时尚、浑身散发著养尊处优气息的年轻女人。
    虞久顏浑身的血液瞬间衝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
    她想衝过去,想拍打车窗,想嘶声质问。
    可车子在栏杆抬起后,迅速滑入了小区深处,只留下尾气的淡淡烟尘。
    她被保安拦住,爭执,推搡,就在她几乎要被强行拖走时,林跃渊却又从小区里走了出来,似乎是去旁边的便利店买东西。
    看到她的瞬间,他脸色骤变,先是惊恐,隨即化为暴怒。
    他一把將她拽到远离保安视线的角落,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胳膊:“虞久顏!你他妈阴魂不散是不是?跟踪我?你想干什么???”
    虞久顏看著他,看著这张曾经让她心动、依赖的脸,此刻只剩下扭曲的嫌恶和急於摆脱的焦躁。
    她喉咙发紧,努力想说出质问的话,可林跃渊根本不给她机会。
    他像一头髮狂的困兽,急於撇清一切,將所有的过错和责任,狠狠砸回她身上:“你还有脸来找我?我他妈供你吃供你穿,给你租最好的房子,请保姆,哪点对不起你?结果你呢?你给我生了什么?一个怪物!一个带著诅咒的怪物!!”
    他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她脸上:“我告诉你虞久顏!我家祖祖辈辈清清白白,身体健康,从来没出过你生的这种怪胎!这毛病哪来的?还不是从你们那个穷山恶水、妖鬼横行的地方带来的!是你们那儿风水不正!祖宗不寧!才会生出这种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晦气!真他妈晦气透了!!”
    虞久顏怔怔地看著他,看著他因激动而扭曲的五官,听著这些恶毒到难以置信的诅咒。
    那个曾將她视若神女、满眼倾慕的男人,和眼前这个面目狰狞、將所有不堪归咎於她和她的故土的畜生,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巨大的荒谬感让她浑身发抖,却流不出一滴眼泪。
    林跃渊却仿佛嫌不够,继续咬牙切齿地强调:“而且你给我听清楚了!咱俩没领证!法律上屁关係都没有!这孩子是你生的,是你带来的麻烦!我不会认!我家里更不会认!你要识相,就拿著钱赶紧滚蛋!从此別再出现在我面前!咱们两清!”
    他掏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信封,厚厚一沓,想要塞进她手里。
    虞久顏猛地抽回手,像碰到了烧红的烙铁。
    信封掉在地上,她没有去捡,也没有再看他一眼。
    她转过身,一步一步离开了那个金碧辉煌、与她格格不入的小区门口。
    愤怒?伤心?似乎都谈不上,更多的是一种彻悟后沉甸甸的、压得她喘不过气的自责。
    是啊,也许他说得对。
    如果不是自己执意要跟著他出来,孩子或许就不会遭受这样的命运。
    所以说,一切怪不了別人,都是她自己的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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