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守拙的心,从虞久顏离开容山村的第一天起,就像被挖走了一块,留下一个灌著山风的空洞,日日夜夜地呼啸。
    他盼著她回来,不是那种掛在嘴边的念叨,是深埋进骨髓里的、隨著每一次呼吸起伏的渴望。
    可最开始的那几年,这渴望被一层又厚又硬的冰壳封著。
    冰壳是虞久顏离开前那场伤筋动骨的爭吵冻上的。
    那时候,得知她竟要跟著一个才认识不久、来歷不明的城里男人走,秦守拙像一头被触了逆鳞的老兽,嘶吼著砸碎了院子里晾晒草药的簸箕,用最不容置疑的语言,试图斩断她那在他看来“自甘墮落”的念头。
    虞久顏那时也年轻,满心是对山外世界的憧憬和对爱情不顾一切的勇气。
    她被他的激烈反对彻底激怒了,那些长久以来因身世、因议论而积压的委屈、不甘和叛逆,在那一刻火山般喷发。
    她站在院子里,对著秦守拙,声音像最锋利的刀子。
    “我的事不用你管!你凭什么管我?!”
    “你又不是我爹!我娘早就死了!我跟你非亲非故!你有什么资格拦著我?!”
    “我受够了这个鬼地方!受够了別人看我的眼神!我要出去!我死也要死在外头!不用你在这假好心!!”
    “非亲非故”四个字,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秦守拙心上。
    他抚养她长大,教她辨识草药,手把手带她拿起刻刀,在她生病时整夜守著,在她被村里孩子欺负时沉默地挡在她身前……
    十几年点点滴滴,他早已將她视作己出,那份感情,比血脉更沉,比山更深。
    可如今,在她口中竟成了“非亲非故”。
    老头子当时僵在那里,脸上的每一条皱纹都写满了被否定的灰败。
    他没再说话,只是佝僂著背,一步步走回了屋里,关上了门。
    后来听说虞久顏给村里要好的小姐妹寄了信回来,信里絮絮叨叨说著城里的新鲜事。
    秦守拙从別人兴奋的转述里听到了只言片语,但他每次都只是“嗯”一声,转身就去摆弄他的刻刀或者草药,仿佛那些话是吹过耳边的山风。
    他刻意屏蔽著一切与她相关的消息,用沉默筑起一道围墙。
    可村子太小了,流言蜚语总是无孔不入,就算他捂上耳朵,闭上眼睛,那些关於虞久顏的议论,还是会丝丝缕缕钻进他的生活。
    他听说她真的跟那个救过的那个名叫林跃渊的城里人恋爱同居了,住在燕城租的一套两室一厅的公寓里。
    村里识字不多、却想像力丰富的小媳妇们,用从电视里看来的词汇,將那住所描绘得如同天堂——窗明几净,地板亮得能照出人影,有拧开就出热水的龙头,有冬天能吹出暖风、夏天能吐出凉气的机器,推开窗,就能看到楼下种满花草的小区花园。
    秦守拙没见过那样的房子,他这辈子住惯了土坯墙、木格窗、烧柴火的灶膛,但他能从那些艷羡的语气和夸张的描述里,拼凑出一个“很好”、“很现代”的意象。
    他仿佛也能从那些並未亲眼所见的信件內容里,读出虞久顏的用心。
    她在努力证明自己当初的选择没有错,证明山外的世界確实如她所想那般光鲜亮丽,证明她离开这个“鬼地方”是对的。
    夜深人静时,对著摇曳的油灯,秦守拙也曾反覆咀嚼过自己当初的暴怒和阻拦。是不是自己太过守旧,太过偏执?
    大山困住了自己一辈子,难道也要用同样的绳索捆住年轻的小久?
    或许,她出去见见世面,真是条更好的路?
    那个叫林跃渊的城里人,虽然他一直没见过,但听描述是个有文化、有能力的年轻人,应该也不至於太差吧?
    可这念头刚一冒头,就被无法驱散的阴影笼罩。
    他太清楚虞久顏的性子了,看著清澈见底,实则单纯得几乎没有自保的城府。
    她那过世的母亲,当年不也是怀著一腔对山外的嚮往去了城里,最后落得个未婚先孕,鬱鬱而终的下场?
    他怕那看似光鲜的幸福背后,藏著看不见的陷阱,更怕她重蹈覆辙,被人欺骗,最后被人隨意丟弃在陌生的街头。
    后来消息又变了。
    村里人神神秘秘地交头接耳,说虞久顏怀孕了。
    那个姓林的城里人对孩子格外上心,立马辞了工作专心在家伺候她,熬汤送水,无微不至。
    为了让她安心养胎,还特意搬了家,租了更贵、更安静的房子。
    得知这一切后,秦守拙那颗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终於往下落了落,甚至泛起一丝酸涩的暖意。
    或许真是自己多虑了,小久运气好,遇到了懂得珍惜她、心疼她的人。
    他想像著小久挺著肚子的模样,一定是笨拙又可爱。
    他甚至在某个赶集日,特意去了趟县城,在唯一那家金银铺里,踌躇许久,用积攒了许久的钱,打了一把刻著“长命百岁”字样的小金锁。
    他摩挲著那把沉甸甸的金锁,想著等孩子出生,小久抱著孩子回村,他就把这锁给孩子戴上,然后告诉他,大山深处,有个地方永远是他们的根。
    可喜悦之余,一丝疑惑像水底的暗流,悄然泛起。
    孩子都有了,可为什么从来没听小久在信里提过“结婚”、“领证”的事?
    城里人不讲究这些了吗?还是有什么別的难处?
    这疑惑很轻微,却像一根细刺,扎在心头,时不时刺他一下。
    再往后,关於孩子的消息,戛然而止。
    秦守拙等了又等,盼了又盼。
    他想像著孩子是几月出生,想像著那小小的眉眼是像阿顏多些,还是像那个姓林的多些。
    想像著孩子咿呀学语、蹣跚学步的样子……
    可承载这些想像的信件,再也没有从山外飞来。
    失望像阴冷的潮水,慢慢淹没了他,隨之升起的,是更浓烈的不安和担心。
    小久怎么了?是生產不顺?是孩子没保住?还是初为人母,手忙脚乱,根本顾不上写信?
    无数可怕的猜想在他脑子里盘旋。
    他想去燕城看看她,亲口告诉她,秦叔不生气了,早就不生气了。
    只要她过得好,在城里安安稳稳的,不回来也行。
    他想亲眼看看那个未曾谋面的小生命,亲手给他戴上那把小金锁,用粗糙的手指摸摸孩子柔嫩的脸颊,告诉他在很远很远的西南山里,有个叫容山村的地方,有个老头,一直在等他们。
    可小久寄回来的信,地址总是语焉不详,只有一个大概的区,或者某某路附近。像是一种本能的自我保护,又像是一种无言的疏离。
    秦守拙捏著那模糊的地址,站在邮局门口,看著墙上巨大的中国地图。
    燕城那块密密麻麻的线条和地名,像一张陌生的蛛网,而他连小久被困在哪一根丝线上都不知道。
    他最终只能回到他的木屋,回到他的刻刀和草药旁,把那份焦灼的期盼和不安,深深埋进日復一日的沉默劳作里。
    只在夜深人静时,望著北方漆黑的天空,幻想某个清晨打开门,小久会抱著一个小小的襁褓,笑盈盈地站在晨雾里,喊他一声:“秦叔,我回来了。”
    与虞久顏彻底失去联繫的第三年春节,吴远舟回村给他拜年。
    几杯自酿的包穀酒下肚,年轻人脸上泛起红晕,眼神也变得飘忽。
    在一种混杂著酒意、愧疚和倾诉欲的情绪驱使下,吴远舟断断续续地说出了那个雪夜在“鎏金时代”夜总会门口的见闻,说出了他所看到的浓妆艷抹、衣著单薄、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挽著一个中年男人上车的虞久顏。
    他说他不敢相信,反覆强调“可能是我看错了”、“也许只是长得像”。
    但秦守拙的心,在那一刻,却坠入了冰窟。
    吴远舟描述的每一个细节,都与他內心深处最恐惧的猜想隱隱重合。
    几天后,秦守拙收拾了一个简单的包袱,里面是几件换洗衣物、一点乾粮、那把小心包好的小金锁,还有一叠皱巴巴的纸幣。
    他没跟任何人多说,只对邻居交代帮忙照看下屋子,便踏上了北去的长途汽车。
    那是他成年后第一次独自出远门,去往那个只在电视和別人口中听说过的、巨大无朋的燕城。
    车厢里混杂著各种体味、汗味和廉价泡麵的气味,窗外掠过的风景从熟悉的青山绿水,逐渐变成单调的平原,最后是望不到边际的的灰色楼宇和纵横交错的铁轨。
    巨大的火车站人流如织,声浪嘈杂,各种陌生的口音和闪烁的霓虹灯牌让他头晕目眩,本能地感到窒息和畏惧。
    他像一滴误入江河的油,格格不入。
    靠著写在烟盒纸上的模糊地址和一路笨拙地问询,他走走停停,直到天快擦黑,才终於站在了“鎏金时代”夜总会的大门前。
    巨大的玻璃门反射著光怪陆离的霓虹,衣著光鲜或怪异的男女进进出出,浓郁的香水和酒气混合著某种甜腻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那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裤,脚上沾满尘土的旧胶鞋,以及背后那个寒酸的包袱,立刻引起了门口穿著笔挺制服的服务生的注意和毫不掩饰的嫌恶。
    他刚想靠近,就被两个高大的服务生伸手拦住,语气冰冷而轻蔑:“哎,老头,这儿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要饭去別处!”
    秦守拙张了张嘴,想解释,可面对那两张写满不耐烦的年轻面孔,他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他默默退开,在附近最便宜的那种小旅馆租了个床位,每天天不亮就起来,买两个最便宜的馒头,就著旅馆提供的、有漂白粉味的热水吞下,然后便回到夜总会对面那个固定的角落,一蹲就是一整天,眼睛死死盯著那扇旋转的玻璃门,不放过每一个进出的人影。
    他知道这很蠢,希望渺茫得像大海捞针。
    但他没有別的办法。
    “鎏金时代”是吴远舟提供的唯一的与小久可能有关的线索,他必须抓住,必须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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