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九坐在院子背阴的角落,微微垂著头,目光落在膝上那张快要完工的儺母面具上。
    面具用的是上好的金丝楠木料,沉甸甸的,粗胚的斧凿痕跡早已消失,线条被砂纸一遍遍打磨得圆融流畅。
    羊毫笔敷上的底粉已干透,呈现出一种温润的的象牙白,眉眼与唇廓用极细的狼毫小笔勾勒过,儺母那悲悯与威严交织的神態已然呼之欲出。
    此刻,那张俯视眾生苦难的悲悯面具上,只在瞳仁之中留下了两颗如针尖般空白,深埋在眼眶深处,等待著被唤醒。
    这是儺面製作最后,也最紧要的一步,“开光点睛”。
    只有这一点下去后,沉睡在木头里的“神”才会真正甦醒,这面具才不再是死物,而有了沟通幽冥、承载愿力的灵性。
    好几道影子沉默地围在阿九身侧。
    霍胤昌、吴远舟,连惊魂未定的林鯤和脸色依旧难看的何燾,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目光粘在阿九那双异常稳定的手上。
    阿九却像是全然沉浸在一个旁人无法窥探的世界里,对外界的注视浑然不觉。
    她正与手中这截木头里无形的存在,进行著最隱秘的交流。
    她用山泉水洗过的毛巾净了手,从那满是刻刀、砂纸、顏料的小竹筐里,取出一支全新的细毫笔,然后俯身蘸取了早已研磨好的墨汁。
    所有旁观者的呼吸,在这一刻同时停滯。
    笔尖精准地落向左眼瞳孔那一点针尖般的空白,然后轻轻一触。
    墨色瞬间沁入木纹,那点空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点深邃的幽黑。
    然后笔尖移至右眼,同样轻柔的一触。
    右眼的空白亦被墨色填满。
    两点完成的剎那,一种难以言喻的变化发生了。
    那张原本只是精美的木雕面具,仿佛被注入了某种活生生的魂。
    虽然眼珠並未转动,但那种慈悲的凝视感却已经从木胚重瀰漫开来,仿佛洞悉著一切悲欢困苦,又给予了无言的宽慰与包容。
    阿九静静地捧著面具,站直了身体。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围在身边的人,像是在寻找,又像是在確认。
    一直坐在人圈外围扒著玉米粒的秦守拙,像是后背长了眼睛。
    他没抬头,却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完了?”
    “看样子,是大功告成了!”
    没等阿九有任何表示,一直紧张守候在一旁的吴远舟如同卸下了千斤重担,长长地吁出一口气,脸上绽开如释重负的笑容。
    他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从阿九手中接过那尊仿佛有了生命的儺母面具,转而看向了秦守拙:“秦叔,面具完工,我这心里最大的石头也算落地了。等过两天春祭大典,您一定带著阿九来县里,我摆酒,好好敬您几杯,也让我儘儘地主之谊!”
    这话里的辞行意味,已经再明显不过,而且显然是临时起意,並未与霍胤昌事先打过招呼。
    霍胤昌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错愕和不悦。
    他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目光却先一步扫过身旁的两个下属。
    林鯤依旧魂不守舍,眼神涣散,何燾虽然强打精神,但眼底残留的惊悸和时不时因反胃而细微抽搐的嘴角,都显示出他远未从清晨那场噩梦中恢復。
    霍胤昌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自打进这容山村起,一股无形的的敌意就如山间的湿冷雾气,无处不在。
    那个满脸疤痕、沉默如石的老头,这个戴著面具、不言不语的小巫女,他们的存在本身,就像是对他们这些外来者无声的排斥。
    林鯤夜半遇蛇,何燾粪池惊魂……这些接二连三的意外,更將这敌意具体化、危险化了。
    他霍胤昌不信鬼神,也不惧藏在暗处装神弄鬼的宵小,但人心若是散了,队伍就不好带了。
    林鯤可以不在意,但若连何燾这条最忠心的“狗”也因此心生怨懟、胆寒退缩,很多事办起来就难免有所掣肘。
    既然事已至此,强留无益。
    目的虽未达成,但来日方长,可以先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再从长计议。
    秦守拙却像是有些意外,慢吞吞地放下手里的玉米,拍著衣襟上的碎屑站了起来:“这就要走?”
    “是啊!”
    吴远舟陪著笑,语气恳切:“春祭那边还有一大堆准备工作,千头万绪,实在耽搁不起。再说了,在您这儿叨扰了这么久,添了这么多麻烦,我们也实在过意不去。想著早点动身,您和阿九也能清静清静,好好歇歇。”
    “这样啊……”
    秦守拙花白的眉毛微微动了动,脸上露出些许为难的神色:“可我原本还琢磨著,这副儺面虽然算是做完了,但为了图个长远,最好再上层清漆桐油。不然风吹日晒雨淋的,这顏色啊、木头啊,都容易坏。万一春祭大典上出了什么差池,岂不是前功尽弃?”
    吴远舟心里“咯噔”一下。
    儺面製作最后一步刷保护漆,这道理他懂。
    成熟的匠人確实会这么做,以確保面具在仪式中光泽持久,不受潮气侵蚀。
    他心急如焚,恨不得插翅飞回县城,可秦守拙的话在情在理,他无法反驳。
    犹豫再三,他咬了咬牙:“秦叔,如果上漆的话……大概需要多久?”
    秦守拙从他手里接过儺母面具,凑到眼前,就著天光细细端详:“上漆本身倒不费事,手脚麻利些,一两个时辰就能刷完、刷匀。”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我家里眼下没有现成合用的清漆和桐油,得去村里找找看。而且你看这天气,漆上去了,一时半会儿也干不透。这东西,最忌没干透就搬动,沾了灰、蹭花了,可就难看了。”
    吴远舟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脸色瞬间垮了下来,声音都急得变了调:“您的意思是……今天走不了了?”
    “硬要走,也不是不行。”
    秦守拙把面具递还给他,语气很平淡:“但这面具要是因此毁了,春祭的事……我可就不管了。再说了,就算你们现在动身,回到县城,天也差不多黑透了。山路难行,夜里更不安全。”
    吴远舟语塞,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实在觉得待不住,你们就在这儿等著。”
    秦守拙看了他一眼,语气变得有点硬:“等我找齐了东西,把漆上完,你们再走不迟。”
    听闻走不成,原本已经收拾好行李,只等出发的林鯤和何燾,脸色顿时变得极其难看。
    但吴远舟把理由摆得清清楚楚,又低声下气赔了无数不是,两人在霍胤昌沉默的注视下,终究没敢发作。
    虽然暂时走不了,但至少大家都聚在秦守拙家这相对安全的院子里,还有吴远舟这个本地官员坐镇,想来也不会再出什么么蛾子。
    於是几人只能强打精神,围坐在堂屋那盆烧得並不旺的炭火边,刷那永远只有一格信號的手机,百无聊赖地熬著时间。
    秦守拙这一去,便是小半天,直到日头偏西,天色晦暗,他才拎著一个小瓦罐和半瓶桐油,踩著暮色回到院子。
    他什么也没解释,逕自坐在檐下那盏昏黄的灯泡下,打开瓦罐,用一根细木棍缓缓搅动著里面带著刺鼻气味的清漆。
    吴远舟知道自己催促离开的態度可能惹恼了老人,也不敢细问他为何耽搁这么久,只能压下满心焦躁,主动钻进厨房,用仅剩的掛麵和几棵青菜,煮了一大锅清汤寡水的麵条,先招呼霍胤昌几人吃了,又盛了满满一碗,端到秦守拙手边,满是歉意的表示:“秦叔,都这个点了,我看今天怕是真走不成了。您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秦守拙“嗯”了一声,接过碗,埋头呼嚕嚕吃了几口。
    热汤麵下肚,似乎驱散了些许寒意,也让他紧绷的脸色缓和了些许,主动开口解释了起来:“在村里转了一圈,能用的清漆都放久了,成色不好,刷上去怕起疙瘩。跑到邻村老廖家,才討到这点合用的。一来一回,山路难走,耽误了时辰。”
    “不碍事,不碍事!”
    吴远舟连忙摆手,越发觉得不好意思:“您也是为这面具著想,怕出紕漏,是我太心急了,都怪我。”
    秦守拙嘆了口气,目光瞟向堂屋窗户里透出的那几个围坐火盆的人影:“倒是你那几位客人……等了这大半天,眼看走不了,心里头怕是更不痛快了吧?没给你脸色看?”
    吴远舟苦笑。
    林鯤和何燾何止是“不痛快”,简直是坐立不安,如芒在背,若不是霍胤昌压著,且有求於他这个地头蛇,恐怕早就翻脸了。
    他只能解释道:“秦叔放心,我都跟他们说清楚了,霍总也通情达理,表示理解。就是林总和何总接连遇上意外,心里难免有些顾虑。所以商量了一下,今晚就不分开住了,就在您家堂屋凑合著熬一宿,相互有个照应。等天一亮,漆也干了,咱们立马动身。”
    “这些城里来的后生啊……”
    秦守拙摇了摇头,不知是感慨还是无奈。
    沉默片刻后,他像是想到了什么,放下手里的漆刷,站起身:“既然要熬夜,干坐著也难熬。我去给他们弄点酒和花生。山里夜寒,喝两口暖暖身子,也好打发时间。”
    有酒,有零嘴,炭火也被拨旺了些,堂屋里的气氛,终於不再像灵堂般死寂僵硬。
    酒精作用下,低声的交谈、偶尔勉强挤出的笑声,断断续续传了出来。
    吴远舟陪著坐了一会儿,见几人情绪似乎平稳了些,心里稍安,寒暄了几句后,便找了个透气的藉口,重新回到了院子里。
    夜已深,山风更冷。
    空气中瀰漫著桐油和生漆那股略带辛辣的味道。
    刷好保护漆的儺母面具被小心地架在一个特製的木架上,在晾著通风。
    薄而均匀的漆膜在昏黄的灯光下,泛著一层湿润的浮光,隨著时间推移,这光泽正以肉眼难以察觉地速度收敛固化,逐渐沉淀为一种从木头肌理深处透出来的温厚莹润。
    秦守拙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旱菸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
    他没有抽菸,只是任由那点微光在黑暗中闪烁。
    他的目光落在那张儺母面具上,眼神复杂极了,不像匠人审视作品,倒更像一位苍老的父亲,凝视著即將远行、奔赴未知命运的孩子。
    他赋予它形与神,赋予它色彩与光华,最后为它披上这身能抵御时间风霜的甲冑,然后,要让它独自去面对香火,面对祈愿,面对人心的贪婪与恐惧,去承担那份沉重而虚幻的“神职”。
    吴远舟被这沉默而充满情感的一幕深深触动了。
    心里那些埋藏了十几年、关於虞久顏、关於阿九身世、关於秦守拙那次蹊蹺的燕城之行的疑问,如同被搅动的潭水,浑浊地翻涌上来,堵在了胸口。
    许多年前,当虞久顏决定离开大山时,秦守拙是不是也曾这样,沉默而眷恋地目送那个他视若亲女的女孩走向他无法预知的未来?
    虽然眼下不是探寻往事的时机,有些秘密一旦揭开,可能带来无法承受的后果,但此刻,在这寂静的深山里,在这张即將“出世”的儺母面具幽光的映照下,衝动压倒了他的理智。
    他慢慢蹲下身,挨著秦守拙坐下,从烟盒里摸出两支烟,递了一支过去。
    秦守拙看了看,接过来,就著他手里的打火机点燃。
    两人默不作声地抽了几口,辛辣的烟雾融入清冷的夜气。
    吴远舟看著菸头明灭的火光,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秦叔,昨天您去邻村接黄家妹子回家,折腾到挺晚吧?”
    秦守拙吸了口烟,缓缓吐出,那嘆息仿佛从肺腑最深处挤压出来:“是啊……黄家那丫头,命比黄连苦。二十出头嫁过去,就没过过一天舒心日子。如今人不在了,魂儿总得归家。早点接回来,早点安生。”
    “说得也是……”
    吴远舟附和著,將抽到尽头的菸蒂在脚下湿润的泥地里用力碾熄。
    他抬起头,目光不再躲闪,直直看向秦守拙在黑暗中轮廓模糊的侧脸,那酝酿了许久的问题,终於脱口而出:“那您呢,秦叔?您打算什么时候,把小久也接回来?”
    夜风似乎在这一刻骤然停歇。
    院子里的虫鸣,远处隱约的狗吠,堂屋里传来的零星人语,全都消失了,只剩下那句话,带著冰冷的质询和深不见底的哀伤,悬在两人之间凝固的空气里。
    秦守拙夹著烟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也没有看吴远舟,只是微微抬起了头,面朝著夜风吹来的方向。那是群山深处,是更深的黑暗,也是容山村祖祖辈辈安息之所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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