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0章 谈话
老张梗著脖子，眼珠子一瞪：“怕啥？我老张那是贫农出身，根正苗红！我就看不惯这种败家子行为。咱们辛辛苦苦搞出来的东西，还没捂热乎呢，就送人了？这不是资敌是啥？”
流言这东西，比戈壁滩的沙尘暴跑得还快。
一开始还只是说“换机器”，传到下午，就变成了“林枫收了北极熊两箱伏特加”。
到了晚上，版本升级了，变成了“林枫在星条国留学的时候就被策反了，这是故意把核心技术泄露出去，好让咱们没法独占优势”。
甚至有人信誓旦旦地说，亲眼看见林枫在宿舍里用刀叉吃午餐肉，那是资產阶级的做派，是变质的前兆。
林枫对此一无所知，或者说，装作一无所知。
他正趴在车间的水泥地上，脸贴著那台刚安装好的瑞士鏜床的底座。
这机器真美。
铸铁的床身沉稳得像座山，导轨磨得像镜子，能照出人影。摇柄上的刻度清晰得让人感动，每一格都代表著微米级的精度。
“好东西啊……”林枫伸手摸了摸冰凉的金属，指尖传来一阵酥麻。
这就是工业母机。有了它，那些因为精度不够而卡壳的陀螺仪轴承，那些因为公差太大而漏油的液压阀，全都能解决了。
“林工。”
身后传来一个闷闷的声音。
林枫回头，看见车间主任老赵站在那儿，手里捏著个油抹布，脸色比抹布还黑。
“咋了老赵？这机器水平没调好？”林枫爬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老赵没看机器，眼睛盯著林枫的脸，像是要从上面找出一朵花来。
“机器没问题。那是瑞士货，精密得嚇人。”老赵顿了顿，嗓门突然大了起来，“但是人心要是歪了，机器再正也没用！”
林枫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他掏出烟盒，递过去一根。
“老赵，你也听那些閒话了？”
老赵没接烟，把手背在身后：“林工，我是个粗人，不懂啥大道理。我就知道，那钨合金弹头是咱们几百號人熬了多少个通宵弄出来的。你这一张嘴，就给了老毛子。我……我这心里憋屈！”
“憋屈？”林枫自己点上烟，深吸一口，吐出的烟圈在精密工具机上空散开，“老赵，你看看这台鏜床。咱们自己能造吗？”
老赵不吭声了。
“北极熊能造吗？”林枫追问。
“北极熊……大概能吧？”老赵底气不足。
“他们能造个屁！”林枫骂了一句，“他们的工具机也是傻大黑粗，精度全靠老工人的手感凑。这台瑞士货，是他们花了大价钱通过第三国搞来的，本来是留著自己用的。要不是咱们手里有他们急需的穿甲弹技术，你以为伊万诺夫那个老狐狸捨得吐出来？”
林枫走到老赵面前，指著那台机器。
“老赵，咱们是在和时间赛跑。咱们的钨合金，顶多领先两年。两年后，人家要是研究出来了，咱们这技术就是废纸。现在用废纸换回这台能下金蛋的母机，这叫憋屈？这叫抢劫！咱们抢了老毛子的好东西！”
老赵眨巴著眼睛，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
“可是……可是大家都说……”
“大家说什么不重要。”林枫把菸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重要的是，下个月咱们的新飞弹陀螺仪，能不能把精度提高一个数量级。要是提不上来，咱们的飞弹就是瞎子。到时候上了战场，打不中敌人的飞机，那才叫真的憋屈，那是要死人的！”
老赵看著林枫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突然觉得这小年轻身上有股子狠劲，比他这个打过仗的老兵还狠。
他默默地接过林枫再次递来的烟，夹在耳朵上。
“行，只要这机器能造出好东西，我老赵就信你一回。要是造不出来，我带头去砸你家玻璃。”
车间里的风波暂时压下去了，但郑主任那边，火才刚刚烧起来。
郑主任办公室的电话线，直通京城。
这年头的长途电话信號不好，全是杂音，说话得靠吼。
“是！我是老郑！……对，是我批准的！……什么？出卖国家利益？放屁！哪个王八犊子瞎嚼舌根？”
郑主任握著话筒的手青筋暴起，脑门上的汗珠子顺著那道伤疤往下流。
电话那头是个威严的声音，虽然失真，但那种压迫感顺著电线都能传过来。
“老郑，你冷静点。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上面收到了不少检举信，说你们基地有人搞『技术投降主义』，拿核心机密换外国人的洋落儿。这事儿影响很大，甚至有人提到了『里通外国』这个词。”
郑主任心里咯噔一下。
这帽子太大了，能压死人。
“首长，这事儿我有详细报告！那个钨合金技术，林枫同志分析过，保密期很短……”
“报告我看了。”那头的声音打断了他，“道理讲得通。但是，老郑啊，你要明白，有些事情不是光讲道理就行的。现在是什么时候？咱们刚建国，腰杆子还没挺直。大家对於『洋人』的东西，那是既羡慕又警惕。你们这么大张旗鼓地搞交换，很容易让人想歪。”
郑主任咬著牙：“那首长您的意思是？”
“上面决定，派个调查组下去。一来是核实情况，二来也是给同志们一个交代。带队的是老周，你知道他的脾气，眼里揉不得沙子。”
老周？
郑主任的手抖了一下。
那个搞政工出身的“黑脸包公”？这下麻烦了。
“还有，那个叫林枫的小同志……”电话那头的声音顿了顿，“重点谈话。我们要看看，这个喝过洋墨水的年轻人，骨头到底是红的，还是黑的。”
掛了电话，郑主任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他摸出一根烟，点了三次才点著。
窗外，夕阳像血一样红，染透了戈壁滩。
“这帮秀才，这是要逼死武將啊。”郑主任骂了一句，但声音里透著疲惫。
他知道林枫是对的。
但他更知道，在这个节骨眼上，“对”往往不是最重要的，“稳”才是。
可林枫那小子，天生就不知道啥叫稳。
三天后，几辆吉普车卷著黄尘，衝进了基地大门。
车门一开，下来几个穿著中山装的人，个个表情严肃，夹著公文包。
为首的一个，五十来岁，瘦高个，戴著一副黑框眼镜，眼神锐利得像鹰。这就是老周。
没有寒暄，没有接风宴。
调查组直接占用了小会议室。
那个曾经烟雾繚绕、討论出钨合金方案的会议室，现在成了“审判庭”。
林枫被叫进去的时候，手里还拿著把游標卡尺。
他穿著那身沾满油污的工装，头髮乱糟糟的，像个鸡窝。
屋里坐著五个人，呈扇形排开。郑主任坐在最边上，脸色铁青，一直低头抽菸。
“坐。”老周指了指中间那把孤零零的椅子。
林枫坐下，把游標卡尺放在膝盖上，腰挺得笔直。
“林枫同志。”老周翻开面前的笔记本，语气平淡得像白开水，“我们这次来，是想了解一下关於钨合金穿甲弹技术转让的决策过程。希望你如实回答。”
“知无不言。”林枫说。
“好。”老周推了推眼镜，“第一个问题。据我们了解，钨合金穿甲弹是目前世界上最先进的反坦克弹药，其穿深数据远超美苏现役装备。这样一种战略级的技术，你为什么要主动提出转让给苏联？”
“为了换工具机。”林枫回答得乾脆利落。
“仅仅是为了几台工具机？”老周旁边的一个年轻干事插话了，语气里带著质问，“你知道这技术意味著什么吗？意味著我们的战士在战场上可以从更远的距离击毁敌人的坦克！意味著我们可以少死很多人！你把它卖了，万一以后……”
“万一以后北极熊用它来打我们？”林枫接过了话茬，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年轻干事愣了一下：“你知道这个后果？”
“我当然知道。”林枫看著他，“但我也知道，如果我不换这几台工具机，我们的战士现在就会死得更多。”
“荒谬！”年轻干事拍了桌子，“有了先进弹药才能少死人，这是常识！”
“那是外行的常识。”
林枫的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
他举起手里的游標卡尺。
“同志，你知道咱们现在的炮弹，废品率是多少吗？百分之十五。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们的车床精度不够，加工出来的弹体同心度有误差。这种炮弹打出去，弹道是飘的。你穿深再大，打不中有什么用？”
林枫站了起来，也不管老周同没同意。
“咱们现在的工业基础，就像是个瘸子。钨合金弹头，那是给飞毛腿穿的跑鞋。给瘸子穿上跑鞋，他也跑不快。咱们现在缺的不是鞋，是治腿！”
“那台瑞士鏜床，就是治腿的药。有了它，我们能造出高精度的模具，能造出合格的液压件，能让我们的飞机发动机不再漏油，能让我们的雷达看得更远。这些东西，比一种单纯的弹头技术，重要一百倍！”
老周一直没说话，手里的钢笔在笔记本上轻轻敲击。
“林枫同志，你的比喻很生动。”老周终於开口了，“但是，你忽略了一个政治问题。技术是有国界的。我们把最好的东西给了別人，这就是一种示弱，一种妥协。这在国际博弈中，是很危险的。”
流言这东西，比戈壁滩的沙尘暴跑得还快。
一开始还只是说“换机器”，传到下午，就变成了“林枫收了北极熊两箱伏特加”。
到了晚上，版本升级了，变成了“林枫在星条国留学的时候就被策反了，这是故意把核心技术泄露出去，好让咱们没法独占优势”。
甚至有人信誓旦旦地说，亲眼看见林枫在宿舍里用刀叉吃午餐肉，那是资產阶级的做派，是变质的前兆。
林枫对此一无所知，或者说，装作一无所知。
他正趴在车间的水泥地上，脸贴著那台刚安装好的瑞士鏜床的底座。
这机器真美。
铸铁的床身沉稳得像座山，导轨磨得像镜子，能照出人影。摇柄上的刻度清晰得让人感动，每一格都代表著微米级的精度。
“好东西啊……”林枫伸手摸了摸冰凉的金属，指尖传来一阵酥麻。
这就是工业母机。有了它，那些因为精度不够而卡壳的陀螺仪轴承，那些因为公差太大而漏油的液压阀，全都能解决了。
“林工。”
身后传来一个闷闷的声音。
林枫回头，看见车间主任老赵站在那儿，手里捏著个油抹布，脸色比抹布还黑。
“咋了老赵？这机器水平没调好？”林枫爬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老赵没看机器，眼睛盯著林枫的脸，像是要从上面找出一朵花来。
“机器没问题。那是瑞士货，精密得嚇人。”老赵顿了顿，嗓门突然大了起来，“但是人心要是歪了，机器再正也没用！”
林枫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他掏出烟盒，递过去一根。
“老赵，你也听那些閒话了？”
老赵没接烟，把手背在身后：“林工，我是个粗人，不懂啥大道理。我就知道，那钨合金弹头是咱们几百號人熬了多少个通宵弄出来的。你这一张嘴，就给了老毛子。我……我这心里憋屈！”
“憋屈？”林枫自己点上烟，深吸一口，吐出的烟圈在精密工具机上空散开，“老赵，你看看这台鏜床。咱们自己能造吗？”
老赵不吭声了。
“北极熊能造吗？”林枫追问。
“北极熊……大概能吧？”老赵底气不足。
“他们能造个屁！”林枫骂了一句，“他们的工具机也是傻大黑粗，精度全靠老工人的手感凑。这台瑞士货，是他们花了大价钱通过第三国搞来的，本来是留著自己用的。要不是咱们手里有他们急需的穿甲弹技术，你以为伊万诺夫那个老狐狸捨得吐出来？”
林枫走到老赵面前，指著那台机器。
“老赵，咱们是在和时间赛跑。咱们的钨合金，顶多领先两年。两年后，人家要是研究出来了，咱们这技术就是废纸。现在用废纸换回这台能下金蛋的母机，这叫憋屈？这叫抢劫！咱们抢了老毛子的好东西！”
老赵眨巴著眼睛，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
“可是……可是大家都说……”
“大家说什么不重要。”林枫把菸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重要的是，下个月咱们的新飞弹陀螺仪，能不能把精度提高一个数量级。要是提不上来，咱们的飞弹就是瞎子。到时候上了战场，打不中敌人的飞机，那才叫真的憋屈，那是要死人的！”
老赵看著林枫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突然觉得这小年轻身上有股子狠劲，比他这个打过仗的老兵还狠。
他默默地接过林枫再次递来的烟，夹在耳朵上。
“行，只要这机器能造出好东西，我老赵就信你一回。要是造不出来，我带头去砸你家玻璃。”
车间里的风波暂时压下去了，但郑主任那边，火才刚刚烧起来。
郑主任办公室的电话线，直通京城。
这年头的长途电话信號不好，全是杂音，说话得靠吼。
“是！我是老郑！……对，是我批准的！……什么？出卖国家利益？放屁！哪个王八犊子瞎嚼舌根？”
郑主任握著话筒的手青筋暴起，脑门上的汗珠子顺著那道伤疤往下流。
电话那头是个威严的声音，虽然失真，但那种压迫感顺著电线都能传过来。
“老郑，你冷静点。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上面收到了不少检举信，说你们基地有人搞『技术投降主义』，拿核心机密换外国人的洋落儿。这事儿影响很大，甚至有人提到了『里通外国』这个词。”
郑主任心里咯噔一下。
这帽子太大了，能压死人。
“首长，这事儿我有详细报告！那个钨合金技术，林枫同志分析过，保密期很短……”
“报告我看了。”那头的声音打断了他，“道理讲得通。但是，老郑啊，你要明白，有些事情不是光讲道理就行的。现在是什么时候？咱们刚建国，腰杆子还没挺直。大家对於『洋人』的东西，那是既羡慕又警惕。你们这么大张旗鼓地搞交换，很容易让人想歪。”
郑主任咬著牙：“那首长您的意思是？”
“上面决定，派个调查组下去。一来是核实情况，二来也是给同志们一个交代。带队的是老周，你知道他的脾气，眼里揉不得沙子。”
老周？
郑主任的手抖了一下。
那个搞政工出身的“黑脸包公”？这下麻烦了。
“还有，那个叫林枫的小同志……”电话那头的声音顿了顿，“重点谈话。我们要看看，这个喝过洋墨水的年轻人，骨头到底是红的，还是黑的。”
掛了电话，郑主任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他摸出一根烟，点了三次才点著。
窗外，夕阳像血一样红，染透了戈壁滩。
“这帮秀才，这是要逼死武將啊。”郑主任骂了一句，但声音里透著疲惫。
他知道林枫是对的。
但他更知道，在这个节骨眼上，“对”往往不是最重要的，“稳”才是。
可林枫那小子，天生就不知道啥叫稳。
三天后，几辆吉普车卷著黄尘，衝进了基地大门。
车门一开，下来几个穿著中山装的人，个个表情严肃，夹著公文包。
为首的一个，五十来岁，瘦高个，戴著一副黑框眼镜，眼神锐利得像鹰。这就是老周。
没有寒暄，没有接风宴。
调查组直接占用了小会议室。
那个曾经烟雾繚绕、討论出钨合金方案的会议室，现在成了“审判庭”。
林枫被叫进去的时候，手里还拿著把游標卡尺。
他穿著那身沾满油污的工装，头髮乱糟糟的，像个鸡窝。
屋里坐著五个人，呈扇形排开。郑主任坐在最边上，脸色铁青，一直低头抽菸。
“坐。”老周指了指中间那把孤零零的椅子。
林枫坐下，把游標卡尺放在膝盖上，腰挺得笔直。
“林枫同志。”老周翻开面前的笔记本，语气平淡得像白开水，“我们这次来，是想了解一下关於钨合金穿甲弹技术转让的决策过程。希望你如实回答。”
“知无不言。”林枫说。
“好。”老周推了推眼镜，“第一个问题。据我们了解，钨合金穿甲弹是目前世界上最先进的反坦克弹药，其穿深数据远超美苏现役装备。这样一种战略级的技术，你为什么要主动提出转让给苏联？”
“为了换工具机。”林枫回答得乾脆利落。
“仅仅是为了几台工具机？”老周旁边的一个年轻干事插话了，语气里带著质问，“你知道这技术意味著什么吗？意味著我们的战士在战场上可以从更远的距离击毁敌人的坦克！意味著我们可以少死很多人！你把它卖了，万一以后……”
“万一以后北极熊用它来打我们？”林枫接过了话茬，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年轻干事愣了一下：“你知道这个后果？”
“我当然知道。”林枫看著他，“但我也知道，如果我不换这几台工具机，我们的战士现在就会死得更多。”
“荒谬！”年轻干事拍了桌子，“有了先进弹药才能少死人，这是常识！”
“那是外行的常识。”
林枫的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
他举起手里的游標卡尺。
“同志，你知道咱们现在的炮弹，废品率是多少吗？百分之十五。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们的车床精度不够，加工出来的弹体同心度有误差。这种炮弹打出去，弹道是飘的。你穿深再大，打不中有什么用？”
林枫站了起来，也不管老周同没同意。
“咱们现在的工业基础，就像是个瘸子。钨合金弹头，那是给飞毛腿穿的跑鞋。给瘸子穿上跑鞋，他也跑不快。咱们现在缺的不是鞋，是治腿！”
“那台瑞士鏜床，就是治腿的药。有了它，我们能造出高精度的模具，能造出合格的液压件，能让我们的飞机发动机不再漏油，能让我们的雷达看得更远。这些东西，比一种单纯的弹头技术，重要一百倍！”
老周一直没说话，手里的钢笔在笔记本上轻轻敲击。
“林枫同志，你的比喻很生动。”老周终於开口了，“但是，你忽略了一个政治问题。技术是有国界的。我们把最好的东西给了別人，这就是一种示弱，一种妥协。这在国际博弈中，是很危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