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著掖著就不危险了?”林枫反问,“北极熊的冶金专家不是傻子。只要我们在战场上用了一次,他们捡几块弹片回去化验,最多两年就能仿製出来。到时候,我们手里既没有了独家技术,也没有换来工具机。那才叫真的危险,那叫竹篮打水一场空!”
    “你凭什么断定他们两年就能搞出来?”老周盯著林枫的眼睛。
    “凭我是搞技术的。”林枫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看过他们的教科书,我知道他们的技术底蕴。在材料学上,他们只是暂时没捅破那层窗户纸。我捅破了,是运气,也是取巧。但工业能力,没有取巧,只有积累。”
    “我们现在是在用一个即將过期的『运气』,去换取实实在在的『积累』。这笔帐,怎么算都是赚的。”
    会议室里陷入了沉默。
    只有郑主任在那儿吧嗒吧嗒地抽菸,烟雾把他的脸都遮住了。
    老周合上笔记本,摘下眼镜擦了擦。
    “林枫,你很自信。甚至有点狂妄。”老周缓缓说道,“你把国家之间的技术博弈,看得像做买卖一样简单。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苏联拿了技术,却不给足额的设备,或者给的是次品,怎么办?”
    “他们不敢。”林枫说。
    “哦?为什么?”
    “因为我留了一手。”林枫笑了,笑得像个狡猾的狐狸,“给他们的配方里,烧结温度的曲线,我做了微调。按照那个曲线烧出来的弹芯,硬度没问题,但韧性差一点。打打普通钢板行,要是碰到复合装甲,容易碎。”
    屋里的人都惊呆了。
    连郑主任都猛地抬起头,菸灰掉了一裤子。
    “你……你在给盟友的图纸上做了手脚?”那个年轻干事结结巴巴地问。
    “这不叫手脚,这叫『技术保留』。”林枫耸耸肩,“真正的核心工艺,在我的脑子里,在咱们工人的手上。他们要想完全掌握,得求著咱们教。这就叫——核心竞爭力。”
    老周看著林枫,眼神复杂。
    这小子,胆子大得没边了。敢在给苏联老大哥的图纸上埋雷,这要是被发现了,那就是外交事故。
    但不知为什么,老周心里竟然有一丝……欣赏?
    “你这是在玩火。”老周沉声说。
    “搞军工的,天天都在玩火。”林枫毫不退让,“不玩火,怎么炼出真金?”
    老周沉默了许久,转头看向郑主任。
    “老郑,这小子一直是这么……无法无天吗?”
    郑主任苦笑一声,把菸头按灭:“他要是守规矩,咱们基地到现在还在造手榴弹呢。”
    老周重新戴上眼镜,站起身来。
    “今天的谈话先到这里。林枫同志,你先回去工作。关於你的问题,我们需要向上面匯报,再做定夺。”
    林枫点点头,转身就走。走到门口,他又停下了。
    “首长,那几台工具机,能不能先別封存?车间里等著干活呢。每一分钟都是宝贵的。”
    老周挥了挥手:“去吧。机器是用来干活的,不是用来当摆设的。”
    林枫走了。
    会议室的门关上,屋里的气氛依然凝重。
    “周组长,这……”年轻干事看著老周,“这小子太狂了,而且他在图纸上做手脚,这性质……”
    老周摆摆手,制止了他。
    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面。
    远处,车间的烟囱正冒著黑烟,机器的轰鸣声隱隱传来。那是工业的心跳声。
    “狂是狂了点。”老周喃喃自语,“但是,咱们现在缺的,不就是这种敢想敢干、脑子清楚的狂人吗?”
    他转过身,看著桌子上那份关於钨合金的报告。
    “老郑,看来咱们这次,是碰上个烫手的山芋,也是个宝贝疙瘩啊。”
    郑主任嘿嘿一笑,又摸出一根烟:“烫手怕啥?只要能炸死敌人,烫掉层皮也值。”
    虽然调查组没当场抓人,但基地里的风向並没有马上转过来。
    大家都在观望。
    林枫回到车间,像没事人一样,指挥工人把那台鏜床通电。
    “嗡——”
    电机启动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主轴开始旋转,平稳得像是在静止。
    林枫把一块钢锭固定在工作檯上,熟练地操作著手柄。
    刀具切入金属,发出滋滋的声响。
    一根捲曲的铁屑,像银色的丝带一样飞了出来,落在地上,闪闪发光。
    周围的工人们围了一圈,都屏住了呼吸。
    他们看著那光洁如镜的切削麵,眼神里的怀疑慢慢变成了敬畏。
    不管林枫是不是“败家子”,但这机器,真他娘的是个好东西啊!
    有了这玩意儿,咱们手里的活儿,就能细致到头髮丝那么细。
    林枫专注於手中的操作,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这台机器和这块钢锭。
    他知道,上面的討论还没结束。
    他也知道,质疑声不会这么快消失。
    但他不在乎。
    只要这机器在转,只要这铁屑在飞,中国的军工,就在往前走。
    哪怕是一小步。
    至於那些骂名?
    等咱们的坦克碾过敌人的阵地,等咱们的飞机把敌人的轰炸机打下来,那些骂名,自然会变成勋章。
    只是,现在的他还需要等待。
    等待上面那个最终的判决。
    是英雄,还是罪人?
    这层窗户纸,还没捅破呢。
    夜深了。
    基地办公楼的灯还亮著。
    老周正在写报告。钢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他写了划,划了写。
    最后,他在纸上写下了一行字:
    “此人可用,但需善用。是一把双刃剑,用好了,能为国铸剑;用不好,恐伤及自身。建议:观察使用,技术上放权,政治上把关。”
    写完,他合上本子,长嘆一口气。
    这大概是他能给出的,最中肯的评价了。
    而此时的林枫,正躺在宿舍的硬板床上,手里拿著那张被揉得皱皱巴巴的工具机说明书(德文版),借著月光,看得津津有味。
    他不知道老周的评价,也不想知道。
    他满脑子想的都是:有了这台鏜床,那个被搁置了半年的“105毫米线膛炮”的高精度反后坐装置,是不是可以动手试製了?
    那可是个大傢伙啊……
    林枫翻了个身,嘴角掛著笑,沉沉睡去。
    吉普车在戈壁滩上顛簸,像个喝醉了的铁皮盒子。
    林枫坐在后排,两边各夹著一个警卫员。这待遇,以前只有押送重要俘虏的时候才有。
    车窗外是漫天的黄沙,车里是一股子陈旧的皮革味和汽油味。林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嵌著黑色的机油泥,那是刚才调试鏜床留下的。
    车子没去禁闭室,也没去保卫科,而是直接开到了基地最里面的“红楼”。
    这是一栋两层的小砖楼,墙皮脱落了不少,露出里面的红砖,看著像个还没癒合的伤口。门口站岗的哨兵荷枪实弹,眼神比这戈壁滩的风还冷。
    “到了,林工。”前面的司机喊了一嗓子,声音有点发紧。
    林枫下车,活动了一下被顛麻的屁股。
    二楼会议室,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大白天也开著灯。那种老式的白炽灯泡,光线昏黄,照得人脸上也是黄蜡蜡的。
    屋里烟雾繚绕,呛得人嗓子眼发痒。
    正中间一张长条桌,后面坐著三个人。
    中间那个还是老周,调查组组长。左边是郑主任,正捧著个搪瓷缸子喝水,眼神躲闪,不敢看林枫。右边是个生面孔,穿著没有军衔的军装,头髮花白,一脸的褶子像刀刻的一样,那是从京城来的老首长,大家都叫他“李老”。
    “坐。”老周指了指对面的木椅子。
    林枫坐下,椅子腿长短不齐,晃荡了一下。
    “林枫同志。”老周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含著一口沙子,“这几天在车间,过得挺充实?”
    “还行。那台瑞士鏜床精度不错,我把主轴的跳动控制在了两微米以內。”林枫实话实说。
    “两微米……”旁边的李老哼了一声,把手里的菸头按灭在菸灰缸里,“为了这两微米,你把咱们的钨合金配方都抖搂给北极熊了。这笔帐,咱们今天得好好算算。”
    郑主任在旁边咳嗽了一声:“李老,林枫同志也是为了……”
    “你闭嘴。”李老瞪了郑主任一眼,“慈不掌兵。你老郑就是心太软,才让他这么无法无天。”
    李老转过头,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死死盯著林枫。
    “小子,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你的档案我看过,留洋回来的,技术大拿。回国这两年,你也確实立了功。那个迫击炮引信的改进,让咱们前线的哑弹率降了八成;那个火箭筒的聚能装药罩,是你手把手教工人衝压出来的,那是能打烂星条国坦克的硬傢伙。”
    说到这儿,李老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一些。
    “国家记著你的好。咱们不是那过河拆桥的人。但是——”
    话锋一转,杀气腾腾。
    “功是功,过是过。这次钨合金的事,性质变了。那是咱们手里为数不多的几张王牌!那是咱们几千个技术员没日没夜熬出来的血汗!你就这么轻飘飘地送人了?你知不知道,北极熊虽然叫咱们兄弟,但亲兄弟还得明算帐呢!你把底裤都亮给人家看了,以后还怎么跟人家在一张桌子上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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