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富庶,民风柔嘉,正可怡情养性,待时而动。万望善加珍摄,勿以旧事縈怀。”
    字里行间,祝贺之下是深深的担忧与劝慰,显然对他在北京的遭遇知之甚详,也认定他此番南下是避祸韜晦。
    秦思齐捏著信纸,久久不语。
    秦浩然提笔回信,並未多言自身,只详细询问黄州风物,民生吏治。
    最后落笔:“江南暑热,案牘劳形,惟愿兄於黄州保重。旧事已矣,前路且行且看。”符合一个安於现状的地方大员形象。
    隨后几日,书信接二连三地从各地寄到南京户部后堂。
    现任济南府同知的李文焕也来信了,內容与林静之大同小异,贺喜夹杂著宽慰,含蓄地提醒他“金陵水深,慎交游,远是非”。
    秦思齐一一回復,言辞愈发温和谨慎,多谈诗文,少涉时政。
    最让他心头微动的一封,来自浙江严州府淳安县,落款是张成。
    张成家境贫寒,科举之路颇为坎坷,中年方中进士,外放做了个七品知县。
    信中並无多少虚言客套,直陈淳安地处山乡,田薄民贫,今年又遇虫患,夏税徵收艰难。
    “…上官催逼甚急,弟夙夜忧惧,恐负朝廷,更负黎庶。闻兄掌南户部,或於钱粮度支有可通融迴旋处?不求蠲免,但求缓徵,予民喘息。”
    张成所请,其实並未超出知县权限,只是需要上级衙门(通常是布政使司)的核准或默许。
    南京户部理论上可以对南直隶及邻近相关省份的钱粮事务进行“照磨”(核查督导),直接干涉一县税赋细则並不常见,但也非绝无可能。
    关键在於,如何操作才能不引人注目,真正帮到张成,又不授人以柄。
    沉吟良久,並未直接回復张成,而是先从户部档案中调阅了严州府及淳安县近五年的赋税、灾歉记录。
    该地確係贫瘠,且灾荒频仍。
    秦思齐隨后以核验浙省部分地区歷年灾缓帐目是否规范为由,行文浙江布政使司,要求其报送相关文书副本备查。
    这属於尚书职权范围內的常规操作,理由正当。
    在给张成的回信中,避谈具体帮助,只写道:“……知兄处艰难,已例行核查浙省相关旧档。为政一方,首在安民,缓急之法,存乎一心。但依律例而行,勿过忧惧。”
    秦思齐相信,张成接到户部核查相关帐目的风声后,自然知道如何据此与上官斡旋,爭取缓徵空间。
    紧接著,湖广、江西、南直隶等地的一些昔日门生、同年也纷纷来信。
    內容无非恭贺、敘旧、请教问题。
    秦思齐来者不拒,回信渐渐在南京官场传开,內容平实无华,更坐实了秦思齐“勤於笔墨、疏於权术”的名声。
    有人笑言:“秦尚书案头,一半是帐册,一半是信笺,端的是一位亲厚的师长。”
    在这看似频繁而无害的书信往来中,一封极其特殊的信,混在几封湖广乡绅的寻常问候信中,送到了秦思齐手上。
    是正是当今天子之孙,皇太子嫡子郑德本,自幼聪颖,秦思齐曾奉旨为几位年幼皇孙讲师。
    信笺是常见的竹纸,內容极短,只有两行:“闻先生南渡,金陵风物可佳?昔聆教诲,言犹在耳。世事如棋,静待河清。”
    没有抬头,没有署名,甚至没有明確指涉任何具体事件。
    秦思齐將信纸凑近烛火,看著它化为灰烬。
    回给皇孙的信(以回復某位“京城旧识”问候的名义)中,也只写了些金陵景物、读书心得,最后含糊道:“……江南暑长,静观云捲云舒。昔年妄言,不足掛齿。惟愿天朗气清,四海晏然。”
    秦思齐自认为这些书信往来处理得足够低调、安全。
    內容无关敏感,频率也在官员正常交际范围之內,还是低估了对手的恶意与监控的无孔不入。
    北京,紫禁城,密卫周忠,正慢条斯理地翻看著一份厚厚的奏报。
    详细记录了秦思齐到任后的一举一动:每日见了谁,说了什么(儘可能復原),处理了哪些公务,看了哪些卷宗……以及,近半个月来,所有进出南京户部后堂的信件来源、频率摘要,甚至有几封信的內容,也被以特殊手段窥知了大概。
    周忠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关於书信往来的部分。
    “黄州知府林静之……府同知李文焕……淳安知县张成……湖广、江西…还有,那封京城来信,来源隱秘,未能確知具体何人,但传递渠道,似与东宫有些关联……”
    周忠眼皮微微抬了一下,目光如冰锥般扫过:“似?”
    百户立刻噗通跪倒:“下官失察!下官立刻去查!”
    周忠冷笑一声,重新落在奏报上:“查?查清楚了又如何?”
    拿起硃笔,在一张空白的题本上开始书写:“南京户部尚书秦思齐,到任以来,看似勤勉,实则心怀怨望,不安於位。频繁与湖广、江西、浙江等地旧党门生书信往来,互通声气,议论时政,妄测朝廷动向。
    更有甚者,暗中结交京中不明势力,其心叵测。此等行径,非但不能恪尽职守,反有结党营私、窥探朝局之嫌。长此以往,恐於留都安寧不利……”
    写得很慢,字斟句酌,每一句都扣著“结党”“怨望”“窥探”这些帝王最忌讳的字眼,却又巧妙地停留在“有嫌疑”“恐不利”的层面,並不坐实具体罪名。
    最后,建议皇帝“申飭其行,严加管束,或可考虑调动閒散职务,以儆效尤”。
    写完,他吹乾墨跡,將题本合上,给百户说道:“递上去吧。记住,咱们只是据实呈报,为陛下分忧。”
    “是,下官明白。”
    南京,秦思齐对即將降临的暴风雨尚无所知。
    刚刚处理完一批关於漕粮改折的公文,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正准备继续研究那份关於苏松地区棉布折赋的复杂帐目。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隨著压抑的哭泣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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