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站,便是南京兵部尚书李贞。
    兵部衙门位於皇城东侧,通报之后,秦思齐被引入二堂。
    李贞正坐在窗边的棋枰前,自己与自己对弈。
    见秦思齐进来,並未起身,只微微頷首,指了指对面的座位:“秦部堂来了,坐。老朽手谈一局,正缺个观棋之人。”
    秦思齐依言坐下,目光扫过棋盘:“老部堂雅兴。晚辈於棋道只是略知皮毛,不敢妄评。”
    李贞边下边说:“棋道如政道,有时看似閒棋,未必无用。听闻秦部堂在京师时,也曾於棋盘上落过几手『惊棋』?”
    这话问得含蓄,知道对方是在问劾疏之事。端起书办奉上的茶,浅啜一口,是上好的雨前龙井,清香沁脾。
    “京师棋局,高手如云,晚辈那几手,不过是初生牛犊,莽撞了。如今想来,还是南京的棋局更合脾胃,从容些。”
    “从容?南京的棋,下得慢,但根子深。盘根错节,牵一髮而动全身。秦部堂既入了这江南棋局,不妨先看看棋路,熟悉熟悉规矩。你看,我这白棋,看似处处忍让,实则已將黑棋的大龙隱隱围住。只待时机,便可一举绞杀。”
    秦思齐凝视棋盘:“老部堂运筹帷幄,晚辈受教。只是不知,这棋盘之外,真正的『大龙』在何处?又该何时落子?”
    李贞深深看了他一眼,將手中剩余的棋子丟回棋罐,发出清脆的响声。
    “棋盘之外,岂是局中人能尽窥?做好分內事,理清户部的帐,管好江南的钱粮,便是大功一件。至於其他的…南京冬天湿冷,旧伤易发。秦部堂从北地来,还需注意保暖,莫染了风寒,误了正事。”
    拜会在一团和气的氛围中结束。
    李贞甚至亲自將秦思齐送到二堂门口。
    接下来几日,秦思齐依次拜会了南京都察院、吏部、礼部、工部等衙门的堂官。
    都察院左都御史张浚,案头堆著似乎永远也批阅不完的弹劾文书。
    大多是针对地方州县小吏的鸡毛蒜皮之事,或是一些陈年旧案的覆核。
    真正的风闻奏事、纠劾大员之权在北京。
    这里的御史们,更像是一群被搁置的利剑,空有锋芒,却无处施展。
    告別时,张浚忽然说了一句:“南京虽偏,然耳目未尝闭塞。秦部堂日后若闻地方有司於钱粮之上有不法情事,可咨文本院,虽力薄,亦当尽其职。”
    吏部尚书周廷芳是典型的词臣出身,书房里掛满了名家字画,谈吐风雅,却总让人感觉隔著一层。
    热情地与秦思齐討论南京的人文典故、名胜古蹟,推荐哪家馆子的淮扬菜正宗,哪处园子的景致最佳,对於吏部考功、銓选等实务,却只是泛泛而谈,强调循例而行。仰承北京部堂指示。
    礼部和工部的拜访更是流於形式。礼部尚书忙於筹备即將到来的祭祀先师孔子的典礼,工部尚书则抱怨近年来南京皇城、宫庙修缮拨款不足,工程难以为继。
    他们对这位新任户部堂官最大的期待,似乎就是能在钱粮拨付上稍稍行些方便。
    秦思齐的表现,完全符合他们对一个识时务贬謫官员的预期。
    回到户部衙门后堂那间简朴的书房里,开始调阅南京户部存档的歷年赋税黄册、漕粮实录、盐引档案,特別是与北方边镇有过钱粮往来的记录。
    秦思齐的方法很巧妙,从不直接询问边事,而是以梳理旧档,明晰度支为名,要求相关清吏司提供歷年数据,进行覆核。
    起初,下属官员们还有些紧张,但见秦尚书只是埋头於浩如烟海的数字之中,並无异常举动,便也逐渐放鬆,將其视为新官上任常见的折腾。
    他们甚至私下议论:“这位秦堂官,怕是查帐查上了癮,在京师没查够,到南京来接著过癮呢。”
    这一日,秦思齐正在浙江清吏司调阅一批关於丝绸折赋的旧档,主事小心翼翼地在旁伺候。
    忽然,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紧接著,一个身著青色官袍、面色惶恐的员外郎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跑进来,也顾不上秦思齐在场,对那主事急声道:
    “不好了!刚接到驛报,浙北海盐县,催征夏税的衙役与聚眾抗税的盐户衝突,死了人!县衙被围了!”
    主事脸色顿时煞白,下意识地看向秦思齐。
    秦思齐放下手中的卷宗,眉头微蹙:“死了几人?为何衝突?盐课还是正赋?”
    员外郎喘息著稟报:“据报…衝突中衙役死了两个,盐户死了三个,伤者十余。起因是今年海水倒灌,晒盐不利,盐户请求蠲免部分课额,县衙不准,反而加派了损耗……”
    “糊涂!海盐歉收,情有可原。岂能强行催逼,激成民变?
    立刻咨文浙江布政使司和按察使司,令其速派干员处置,安抚民眾,查清缘由,严惩肇事的蠢吏!户部这边,即刻覆核海盐县近年盐课定额及灾歉申报文书!”
    这件事本身並不大,在幅员辽阔的帝国里,地方上的税赋衝突时有发生。
    但通过处理此事,秦思齐不动声色地做了一件事:他以此为由,名正言顺地调阅了浙江乃至南直隶地区近年来所有关於盐课、灾歉蠲免的档案,並將其与同期漕粮折银,地方留存银等的使用情况进行了关联查询。
    借著这股务实勤政的势头,又陆续以核实漕粮损耗,清理屯田子粒旧欠等名义,將查阅范围悄然扩展。
    秦思齐每日的生活规律得像钟摆:清晨点卯,白日或处理公务或研究旧档,傍晚偶尔与同僚小酌,谈论风月,然后准时回到后堂书房。
    秦淮河的暑气在八月末达到鼎盛,连穿堂风都带著粘稠的热意。
    秦思齐在南京户部的日子,表面已完全步入正轨。
    又没过几日,一封来自湖广黄州府知府林静之的好友来信,打破了表面的平静。
    信中先是为其荣升南京户部尚书道贺,紧接著写道:“……然金陵虽佳,终非枢要。闻兄在京曾有所陈,今南来静养,或乃天意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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