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箱全部贴上封条,整齐码放,仿佛真是要带去南京享用的家当。
    送行的官员来了大半,说著千篇一律的场面话:“江南佳丽地,金陵帝王州,秦尚书此去正得其宜。”
    “南京六部清贵,远离纷扰,正合秦尚书雅望。”
    秦思齐面带微笑,一一拱手致谢,言辞谦逊温润,完全是一副欣然赴任,心无掛碍的模样。
    从北京到南京,两千余里,陆路转水路,舟车劳顿,走了整整一个多月。
    七月末抵达南京,暑气蒸腾,比北京更添了几分潮湿闷热。
    长江水汽氤氳,笼罩著这座曾经的帝都。
    秦思齐的官船在江东门码头靠岸时,岸上已是冠盖云集。
    南京户部大小官员,自左侍郎陈文礼以下,早已按照品级序列,肃然等候。
    虽然南京六部被称为养老衙门,但礼仪规制丝毫不减。
    一个年约五旬的官员率先上前,躬身行礼:下官南京户部左侍郎陈文礼,恭迎部堂大人!”
    他身后,右侍郎、十三清吏司的郎中、员外郎、主事等数十名官员,緋袍青袍,色彩分明,齐刷刷行礼问安。
    场面浩大,引来无数百姓围观指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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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思齐整冠下船,从容还礼:“诸位同僚免礼,劳你们久候了。”
    秦思齐的官话在吴语软儂的江南,显得清晰而沉稳。
    寒暄之后,眾人上轿的上轿,骑马的骑马,仪仗前导,簇拥著新任尚书往城內去。
    户部衙门在皇城西侧,原是前元御史台旧址,建筑宏阔,庭院深深。
    显然为了迎接新尚书,里外洒扫一新,仪门悬掛彩幔,大堂公案桌椅光可鑑人,硃笔印匣摆放整齐,只是那象徵权力的户部尚书银印,尚在印匣之中,需待交印仪式。
    流程繁琐而庄重。
    属官排班行礼,秦思齐答礼。
    迎入衙门,遍观厅署。然后是正式的交印仪式。前任尚书致仕已半年,印信一直由左侍郎陈文礼署理。
    陈文礼手捧印匣,步履沉稳,当眾宣读交印文册,声音朗朗。
    秦思齐双手接过沉重的印匣,置於公案正中。
    秦思齐依照惯例训话:“本部事务繁重,钱粮乃国之大计,一丝一毫关乎民生国运。诸司各宜尽心职守,勤慎廉明,勿得怠惰徇私。”
    属官们再行礼,声震屋瓦:“谨遵部堂教诲!”
    仪式毕,秦思齐即刻升堂理事。这是规矩,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日必须处理公务,以示勤政,也藉此熟悉情况。
    早已准备好的卷宗堆满了案头:漕运总督咨请拨付修闸银两,应天府呈报夏税徵收数目,两淮盐运司帐目不清请求覆核,浙江布政使司因水灾请求减免部分秋粮……林林总总,皆是南京户部日常,琐碎、繁杂、牵扯甚广。
    秦思齐凝神静气,先批阅了几件常规钱粮拨付文书,笔跡稳健,措辞精准。
    隨后,他开始按次序召见各清吏司的郎中。浙江司、江西司、湖广司……每一个郎中进来,他都先温和询问其籍贯、出身、任官经歷,再让其简要陈述本司当前要务、积年难题。
    秦思齐听得仔细,偶尔插问一两个关键细节,往往直指要害。那些原本带著几分敷衍或试探之心的官员,渐渐收敛神情,回答变得谨慎认真起来。
    秦思齐观察著他们:这些南京的官员,大多面色白皙,言谈文雅,少了北京同僚那种在权力中心浸染出的锐气与焦躁,多了几分江南水汽滋养出的圆融与……暮气。
    他们话语恭敬,但眼神深处,是长久閒置养成的疏懒,以及对这位贬謫而来的新尚书复杂的態度。
    好奇他为何触怒北京,揣测他是否会甘於现状,更警惕他是否会打破南京官场多年来心照不宣的平静。
    接见持续到申时方告一段落。
    秦思齐揉了揉发涩的眼睛,窗外已是夕阳西斜,给古老的衙署披上一层金红。
    晚间接风宴设在秦淮河畔的得月楼,乃是南京官场最高规格的宴请之所。
    不仅户部全体堂官、司官到齐,南京其他重要衙门的堂官也应邀前来:兵部尚书李贞、都察院右都御史、吏部尚书、礼部尚书……济济一堂,灯火通明,丝竹悦耳。
    宴席极尽江南之精巧细腻:鰣鱼鲜美,蟹粉清甜,蓴羹滑嫩,酒是陈年绍兴花雕。
    官员们轮番敬酒,言辞雅致,恭维话绕著弯子说,既热情又不失身份。
    秦思齐来者不拒,酒到杯乾,脸上始终保持著恰到好处的微笑,时而与邻座的李贞尚书探討几句前朝赋税掌故,时而对某道菜品发出由衷讚赏,仿佛完全沉浸在这江南的繁华盛景之中。
    席间,他敏锐地察觉到几道格外不同的目光。
    南京兵部尚书李贞,年过七旬,鬚髮如雪,是席间最年长者。秦思齐也与其侃侃而谈。
    宴席直至二更方散。
    秦淮河上画舫流光,笙歌未歇。
    秦思齐婉拒了属官相送的好意,只带著两名族人亲卫,乘轿返回户部衙门。
    秦浩然没有选择在外购置宅邸,而是住在衙门后堂的官廨。
    一则方便处理公务,二则……赵明远的警告言犹在耳。
    在这座看似平静的南京城,自己初来乍到,衙门之內,毕竟人多眼杂,反而相对安全。
    官廨陈设雅致,秦思齐独自坐在灯下,这才取出老上司徐况的临別所赠信函。
    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语,笔跡潦草,显是匆忙写就:
    “思齐鉴之:江南虽暖,春寒亦深。旧疾未愈,忌受风邪。九边之帐,非一日之寒。破冰之举,待时机之熟。慎之,重之。阅后即焚。弟继顿首。”
    接风宴的翌日,按照官场不成文的规矩,新任尚书到南京后,需在最初几日內依次拜会其他五部的堂官。
    这不只是礼仪,更是试探风向,建立联繫,划定权责边界的开始。
    南京六部虽被戏称为留都养老院,但衙门俱全,官员品级与北京无异,其中关係网盘根错节,自成一方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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