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思齐的劾疏递上去的第七天,吏部的文书下来了。
    王主事躬身行礼:“秦大人。”双手捧著一卷文书,朱红大印赫然在目。
    秦思齐接过,展开。
    来的是一纸催促他就任南京户部尚书的公文,最后写到:“...著即赴任,勿得迟延。”
    王主事察言观色,低声道:“部堂大人特意嘱咐,南京户部乃要职,不可久悬。请秦大人体谅朝廷苦心,早日南下。”
    “有劳王主事。请回稟部堂,秦某领命,不日启程。”
    消息很快传开,第二天一早,秦府的门槛几乎要被踏破。
    来送行的官员络绎不绝,轿马堵塞了半条街。
    秦思齐站在书房的窗前,前院渐渐堆积如山的礼盒。
    秦思文推门进来,手中捧著厚厚一摞礼单,眉头紧锁:“思齐,这些都收吗?
    秦思齐没有回头,目光依然落在窗外:“收,都收。仔细登记造册,品名、数量、来处。”
    秦思文急步上前,压低了声音:“思齐,你一向...这若是传出去,你的名声...”
    秦思齐转过身,带著自嘲:“名声?堂兄,你以为我不收,他们就放心了?他们送这些,不是真的敬我,是庆贺我识时务,是花钱买心安。
    收了,他们才觉得我秦思齐也不过是个见钱眼开的俗人,去了南京就会安心养老,不再翻旧帐。”
    “兵部侍郎钱礼,送了一方前朝的端砚,附信说『江南多雨,宜用此研墨』。他在提醒我,江南多雨,容易模糊字跡,模糊记忆。
    五军都督府那几个都督、僉事,送来的金银器皿价值不下五千两,他们出手最大方,因为我弹劾的边將,多半出自他们门下。”
    “看,这是一尊玉马,『祝秦尚书马到成功』。他们都在告诉我:游戏结束了,你贏了面子,我们给你里子,大家各退一步,海阔天空。”
    秦思文怔怔地看著堂弟,忽然觉得眼前这个自幼聪慧绝伦、意气风发的才子,此刻眼中有著他从未见过的苍凉。
    “那你...真的打算...”
    秦思齐没有回答,將礼单轻轻放回桌上:“让他们安心,我也才好过。”
    正说著,门房又来报,声音急促:“老爷,国子监的监生们来了,来了好几十个,跪在院子里不肯走,说是要见先生。”
    几十个穿著监生服的年轻人齐刷刷跪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为首的正是徐显。
    “你们这是做什么?”
    徐显抬起头:“先生,我们听说您要去南京了。我们商议过了,愿意追隨先生南下...”
    秦思齐厉声打断:“住口,都给我起来!”
    “你们的前程在京城,在六部,跟著我去南京做什么?那儿没有仗打,没有惊天大案可查,只有算不完的田赋、理不清的漕粮、对不完的旧帐。那是养老的地方,不是建功立业之所。”
    徐显急切地上前半步:“可是先生!您教过我们,『为官者,上不负君,下不负民,中不负所学』。如今军中有蠹虫,边关有隱忧,朝廷每年百万军餉,有多少真正到了士卒手中?有多少化作了將领的田宅美妾?我们怎能视而不见,只顾自己的前程?”
    秦思齐看向他:“视而不见?徐显,你以为凭著一腔热血,几本帐册,就能撼动盘根错节的將门世家、勛贵集团?你以为你的奏章能直达天听?幼稚!”
    “我此去南京,是朝廷的调令,是体面的安排。你们若跟著我,便是自绝於主流,自毁前程。那些被我弹劾过的人,会如何看待你们?未来的座师、同僚,又会如何评价你们?『秦某余党』?这个名头,你们背不起,也不该背。”
    监生们沉默了。
    秦思齐背过身去,挥了挥手:“都回去吧。在位置上,才有可能做事。若是连位置都丟了,甚至性命都不保,还谈什么抱负?”
    只是恭敬行礼离开时,说道:“师长有事情,儘管来信。”
    没过多久,秦思文悄悄走近,低声道:“思齐,明远来了,在后门小巷,说不想让人看见。”
    秦思齐整理了一下心绪,快步走向后门。
    一顶毫不起眼的青布小轿停在那里,轿帘低垂。
    秦思齐走近,轿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圆润白净,总带著三分笑意的脸。
    “上轿说话。”赵明远低声道。
    轿子很小,两人挤在里面,几乎肩挨著肩。
    赵明远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是几块精致的桂花糕,香气扑鼻。
    “尝尝,云舒亲手做的。她怀身子了,五个多月,嘴馋,就爱鼓捣这些,听说你要走,非让我带来。”
    秦思齐接过,慢慢咀嚼。问道:“乐胥怎么不自己来?”
    “避嫌,你也知道,现在多少双眼睛盯著你和我家。孩子年轻,沉不住气,我怕他多说多错。
    思齐,听我一句劝,到了南京,就好好当你的户部尚书。江南富庶,六部清閒,正是修身养性的好地方。
    军中的事...別再碰了。那些人,树大根深,牵一髮而动全身。你这次递劾疏,已经捅了马蜂窝,若不是...唉,总之,能全身而退,已是万幸。
    官居二品,封妻荫子,多少人求之不得。你也该...想想含飴弄孙的日子了。”
    秦思齐沉默良久,问道:“云舒...身子可好?”
    赵明远看著秦思齐:“好,就是害总念叨你。她知道你要去南京,哭了好几场。思齐,就算不为自己,为了孩子,为了即將出世的外孙...收手吧。”
    秦思齐望著轿帘缝隙透入的一线微光,没有回答。
    直到轿外传来更夫敲响初更的梆子声,赵明远知道该走了。
    最后说道:“小心密卫。周公公那边...没打算放过你。他在南京也有人,盯著呢。你的一举一动,都会有人报上去。万事...谨慎。”
    秦思齐点点头,掀开轿帘,下了轿。
    六月十八,黄历上写著:宜出行,忌动土。
    秦府门前车马喧闐。
    秦思齐只带了必要的衣物,书籍和那堆积如山的送別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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