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在御座上微微頷首,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秦卿平身。你隨军辛苦,此番北征,粮餉调度得当,军纪严明,朕心甚慰。”
    “南京乃太祖龙兴之地,户部事务虽不及北京繁重,却也关乎江南財赋。卿到任后,当好生辅佐留守,勿负朕望。”
    秦思齐再拜:“臣遵旨。”
    皇帝这是在安抚,也是在警告。那句“粮餉调度得当,军纪严明”,既是肯定他隨军的工作,也是在暗示:军中的事,到此为止。
    你秦思齐立了功,朕给你升官,你该知足了。若再揪著不放,就是不知进退。
    赐宴在谨身殿举行。
    百桌宴席,山珍海味,琼浆玉液。
    武將们大碗喝酒,大声谈笑,文官们则斯文许多,互相敬酒,说些恭维话。
    秦思齐坐在偏后的位置,默默地吃著。
    “秦尚书,恭喜恭喜!”一个声音在身边响起。
    秦思齐抬头,见是兵部侍郎钱礼,端著酒杯,满脸堆笑。
    “钱侍郎。”秦思齐举杯示意。
    钱礼在他旁边坐下,压低声音:“秦尚书此番高升,真是简在帝心啊!”不过恕我直言,南京虽好,终究不如北京。秦尚书若想回来,钱某或许能帮上些忙...”
    秦思齐淡淡道:“钱侍郎美意,下官心领了。只是圣命已下,岂敢有违?南京也好,清静。”
    钱礼笑著,眼中却闪过一丝放鬆:“清静,清静好啊!那秦尚书何时动身?钱某定要设宴饯行。”
    “还未定,总要交接完刑部的事务。”
    两人又虚与委蛇了几句,钱礼才端著酒杯离开。
    秦思齐看著他走向另一桌,和几个將领碰杯谈笑,那笑容真诚了许多。
    是啊,自己这个麻烦要走了,他们该放心了。
    宴至中途,皇帝起驾回宫,百官恭送。
    接著气氛更轻鬆了,武將们开始划拳行令,文官们也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閒聊。
    秦思齐起身离席,走到殿外廊下。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秦尚书好雅兴,独自赏月?”
    秦思齐回头,见是杨继。这位兵部郎中也被封赏了,升任职方司员外郎,但看起来並不开心。
    “杨兄。”秦思齐点点头。
    两人並肩站在廊下,望著夜空中的半轮明月。
    “秦兄何时动身去南京?”杨继问。
    “还没想好。”秦思齐顿了顿,“有些事,还没做完。”
    杨继转头看他,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秦兄,你...还要做?”
    “你说呢?”
    沉默。远处传来武將们的鬨笑声,有人在唱军歌,跑调得厉害,但豪迈粗獷。
    “你知道赵羾吗?”杨继忽然问。
    秦思齐一怔。赵羾以刚直敢言著称。他当然知道。
    “赵羾任陕西按察使时,查出一桩大案。军屯大片良田被都指挥使郭英私占,这郭英是靖难功臣之后,权倾一方。屯军被迫耕种官员私田,却领不到足额粮餉,甚至以糠麩充军粮。赵羾暗访数月,获取粮册、佃户供词,然后直接入宫面奏皇帝。”
    “皇帝震怒,命密卫緹骑火速逮捕郭英及其党羽,彻查牵连的七卫军官。”
    “审讯中发现,郭英还勾结户部官员,虚报军屯收成,骗取朝廷賑灾粮。最终,郭英及三名千户被凌迟,十二名涉案军官斩首,家属流放漠北。户部三名协同舞弊的主事被革职抄家。军屯土地全部收回,重新分配给屯军。”
    “此事之后,皇帝下令推行军屯双勘制,由兵部侍郎与密卫共同核查屯田亩数与粮餉发放,防止军官单独舞弊。此制沿用至今。”
    “秦兄,赵羾当年查案时,多少人劝他?郭英是功臣之后,树大根深,动他就是动半个朝堂。但赵羾说:『吾查的是国法,不是人情。问的是是非,不是利害。』”
    “杨兄为何告诉我这些?”秦思齐问。
    杨继认真地说:“因为我觉得,你和赵羾是一类人。而且...你手里的东西,比赵羾当年查到的,可能更触目惊心。”
    秦思齐摸了摸怀中。
    那里有两个本子,还有一个多月来收集的其他证据:粮册副本、军械清单、士兵口供...秦思齐已经准备,待时而动。
    秦思齐最后摇头道:“杨兄,你看错了,我不是...我怕死。”
    两人在廊下立了许久,直到宴席散去,百官陆续离宫。
    走出宫门时,秦思齐回头望了一眼夜色中的紫禁城。
    一个小太监匆匆赶来,递上一个锦盒:“秦尚书留步。陛下赏赐。”
    秦思齐接过,打开,里面是一方上好的端砚,还有一支御製狼毫笔。
    砚台底下压著一张御笔便笺,只有八个字:“江南风物,宜养性情。”
    皇帝这是在最后一次提醒他:去南京,好好养性情,別再管不该管的事。
    回到府邸,已是深夜。
    妻子百瑜还没睡,在灯下做针线,见秦思齐回来,忙起身:“老爷回来了。宴席可好?”
    “还好。”秦思齐脱下官袍,妻子接过,闻到一股酒气,皱了皱眉。
    “热水备好了,老爷沐浴吧。”
    沐浴更衣后,秦思齐坐在书房里,看著桌上那方御赐端砚。
    砚台温润如玉,雕工精致,是难得的珍品。皇帝赏他这个,意思再明白不过:你秦思齐是文人,该舞文弄墨,不该插手军务。
    但秦思齐还是写了密奏,只是做好臣子的本分,而后自己就將去往南京赴任:
    “劾军弊疏”
    “臣秦思齐昧死谨奏:北征凯旋,举国欢庆,然臣隨军所见,触目惊心。將士浴血,奸蠹横行;粮餉虚耗,军械朽坏;空额冒领,抚恤不实...长此以往,军心涣散,边防危殆。今据实陈奏,伏乞陛下圣裁...”
    夜色深沉,万籟俱寂。只有书房里的烛火,一直亮到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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