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思齐站起身，看著成国公：“所以就该贪？所以这些士兵就该吃著掺沙的米，穿著纸糊的甲，用著卷刃的枪，去跟蒙古铁骑拼命？国公，你看看他们的脸！”
他大步走向另一堆遗体，掀开白布：“他们才二十多岁，他们死在战场上，算是为国捐躯，死得光荣。可他们本不该死！如果粮餉足额，如果军械精良，如果...如果那些蛀虫少贪一点，他们也许就能活著回去！”
秦思齐的声音在夜空中迴荡，周围的士兵停下手中的活，怔怔地看了过来。
成国公的脸色铁青，手按在剑柄上，多少年了，没人敢这样跟他说话，尤其是一个文官。
“秦侍郎，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知道你要动的是多少人吗？从兵部到户部，从总督到千户，多少人靠著这些惯例吃饭？你这一本帐交上去，掀翻的不是一两个人，是半个朝堂！”
“国公，你也是带兵的人，看著这些跟你出生入死的將士，他们的命，就值那几两被剋扣的银子？他们的血，就活该浇灌那些蛀虫的富贵？”
走到成国公面前，从怀中掏出那个小本，双手捧著：“这里面，记著三百二十七桩事：粮草亏空八万石，折银十二万两。
军械以次充好，折银五万两。马匹虚报，折银三万两。吃空餉，折银九万两...总共二十九万两银子。国公，您知道二十九万两能干什么吗？”
“能造精良鎧甲三千套，能让几万士兵吃一年的饱饭...
可这些钱，现在在哪里？在哪些人的口袋里？在哪些人的豪宅里？在哪些人的歌舞宴席上？”
成国公沉默了。他一生征战，见过太多生死，也见过太多污浊。
他知道秦思齐说的都是实情，可他也知道，这潭水太深，太浑。
“秦侍郎，你是清流，眼里容不得沙子。但朝堂不是战场，不是非黑即白。有些事，不是一腔热血就能解决的。你今日这番话，本公就当没听见。你的帐本，烧了吧。回京后，本公保你升迁，何必...”
秦思齐接过话头，忽然笑了：“何必自寻死路？国公，您说得对，我是在自寻死路。可有些路，总得有人走。今天我不走，明天谁走？十年后，二十年后，这些事就会消失吗？不会！只会变本加厉！到时候死去的士兵会更多，边关会更危，朝廷会更腐！”
“国公，下官问您一句，您今日的功勋，是您一个人打下来的吗？没有这些將士浴血奋战，您能站在这里接受凯旋的荣耀吗？他们的命，换来了您的功，换来了朝廷的捷报，可换来了什么给他们的家人？几两抚恤银？一面忠烈匾？”
“他们也是人，也是爹娘生的，也是血肉之躯！他们也会疼，也会怕，也想活著回家！可他们信了朝廷，信了將帅，把命交出来了。朝廷、將帅，对他们负责了吗？”
成国公的身体微微颤抖。想起自己第一次上战场，也是个十七岁的少年，跟著父亲衝锋。
身边的同袍一个个倒下，他也怕，但咬著牙往前冲。那些倒下的同袍，有些他还记得名字，有些连名字都忘了。他们的家人后来怎么样了？他不知道，也从没问过。
“秦侍郎，你真要这么做？”
秦思齐將小本收回怀中：“回朝后，我会將这些连同阵亡將士名录，一併呈交陛下。至於后果...下官一人承担。”
“你会死的。周忠不会放过你，兵部不会放过你，那些被你捅了马蜂窝的人，会想尽办法弄死你。回京还有半个月路程，你好自为之。”
接下来的日子，大军开始回师。
秦思齐依然每天查帐，记录。
大军抵达北京那日，正是六月初八，芒种刚过，京城已经热了起来。
朝阳门外，早已聚满了人群。只挑选了一万將士，身穿亮丽盔甲，接受阅兵。
好一派太平盛世，王师凯旋的景象。
旌旗猎猎，引得百姓夹道欢呼。小贩们趁机叫卖凉茶、瓜果。
秦思齐骑在青驄马上，走在文官队列中。
队伍穿过正阳门，进入內城。街道两旁酒楼茶肆的二楼窗口，挤满了看热闹的达官显贵。
有人指指点点，有人举杯相庆。
秦思齐看见一个熟悉的同僚，兵部侍郎钱礼，正和几个同僚谈笑风生，满面红光。
这位钱侍郎，在自己查到的帐目里，至少经手了三万两有问题的军费拨付。
青驄马忽然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头。
秦思齐轻抚马颈，低声说：“你也觉得噁心，是吧？”
奉天殿前，献俘仪式开始了。
三千多名俘虏被押到殿前广场，跪成黑压压一片。
他们大多是兀良哈的妇女儿童，衣衫襤褸。
礼官高声诵读献俘表文，文縐縐的词句里满是“天威浩荡”、“蛮夷臣服”。
秦思齐站在百官队列中，看著那些俘虏。
献俘完毕，是论功行赏。
成国公第一个受封。
皇帝亲自下阶，扶起跪拜的老將，温言道：“国公年事已高，仍亲冒矢石，为国征战，朕心甚慰。”
加封太子太保，赏金万两，帛千匹。
成国公叩首谢恩。
接著是张俊。这位宣府总兵升任都督府都督僉事，实授正二品，赏金五千。
跪拜时，秦思齐注意到他左臂动作有些僵硬，那是西线伏击战中留下的伤，差点废了一条胳膊。
各级將领各有封赏：升官的，赐爵的，赏金的，授田的...一个个喜气洋洋，叩谢皇恩。
轮到阵亡將士抚恤时，兵部尚书出列，声音平板地念道：“阵亡將士，从优议恤。正兵给银十两，米五石；余丁给银五两，米三石。伤者视伤情给银...”
十两银子，五石米。秦思齐心里算著，一个正兵一年的餉银是十四两四钱，阵亡了只给十两。
而且这还只是议恤，什么时候发，能不能足额发，还是未知数。
最后轮到文官。
司礼太监尖细的声音响起：“刑部左侍郎秦思齐，隨军参赞，协理粮餉，调度有方，著升南京户部尚书，赐金百两。”
南京户部尚书，秦思齐怔了怔。
从正三品侍郎到从二品尚书，看似升了，但谁都知道，南京的六部是养老衙门，无权无势，远离中枢。
皇帝这是明升暗调，把他从权力核心调开，放到一个清閒的位置。
他出列，跪拜：“臣谢陛下隆恩。”
他大步走向另一堆遗体，掀开白布：“他们才二十多岁，他们死在战场上，算是为国捐躯，死得光荣。可他们本不该死！如果粮餉足额，如果军械精良，如果...如果那些蛀虫少贪一点，他们也许就能活著回去！”
秦思齐的声音在夜空中迴荡，周围的士兵停下手中的活，怔怔地看了过来。
成国公的脸色铁青，手按在剑柄上，多少年了，没人敢这样跟他说话，尤其是一个文官。
“秦侍郎，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知道你要动的是多少人吗？从兵部到户部，从总督到千户，多少人靠著这些惯例吃饭？你这一本帐交上去，掀翻的不是一两个人，是半个朝堂！”
“国公，你也是带兵的人，看著这些跟你出生入死的將士，他们的命，就值那几两被剋扣的银子？他们的血，就活该浇灌那些蛀虫的富贵？”
走到成国公面前，从怀中掏出那个小本，双手捧著：“这里面，记著三百二十七桩事：粮草亏空八万石，折银十二万两。
军械以次充好，折银五万两。马匹虚报，折银三万两。吃空餉，折银九万两...总共二十九万两银子。国公，您知道二十九万两能干什么吗？”
“能造精良鎧甲三千套，能让几万士兵吃一年的饱饭...
可这些钱，现在在哪里？在哪些人的口袋里？在哪些人的豪宅里？在哪些人的歌舞宴席上？”
成国公沉默了。他一生征战，见过太多生死，也见过太多污浊。
他知道秦思齐说的都是实情，可他也知道，这潭水太深，太浑。
“秦侍郎，你是清流，眼里容不得沙子。但朝堂不是战场，不是非黑即白。有些事，不是一腔热血就能解决的。你今日这番话，本公就当没听见。你的帐本，烧了吧。回京后，本公保你升迁，何必...”
秦思齐接过话头，忽然笑了：“何必自寻死路？国公，您说得对，我是在自寻死路。可有些路，总得有人走。今天我不走，明天谁走？十年后，二十年后，这些事就会消失吗？不会！只会变本加厉！到时候死去的士兵会更多，边关会更危，朝廷会更腐！”
“国公，下官问您一句，您今日的功勋，是您一个人打下来的吗？没有这些將士浴血奋战，您能站在这里接受凯旋的荣耀吗？他们的命，换来了您的功，换来了朝廷的捷报，可换来了什么给他们的家人？几两抚恤银？一面忠烈匾？”
“他们也是人，也是爹娘生的，也是血肉之躯！他们也会疼，也会怕，也想活著回家！可他们信了朝廷，信了將帅，把命交出来了。朝廷、將帅，对他们负责了吗？”
成国公的身体微微颤抖。想起自己第一次上战场，也是个十七岁的少年，跟著父亲衝锋。
身边的同袍一个个倒下，他也怕，但咬著牙往前冲。那些倒下的同袍，有些他还记得名字，有些连名字都忘了。他们的家人后来怎么样了？他不知道，也从没问过。
“秦侍郎，你真要这么做？”
秦思齐將小本收回怀中：“回朝后，我会將这些连同阵亡將士名录，一併呈交陛下。至於后果...下官一人承担。”
“你会死的。周忠不会放过你，兵部不会放过你，那些被你捅了马蜂窝的人，会想尽办法弄死你。回京还有半个月路程，你好自为之。”
接下来的日子，大军开始回师。
秦思齐依然每天查帐，记录。
大军抵达北京那日，正是六月初八，芒种刚过，京城已经热了起来。
朝阳门外，早已聚满了人群。只挑选了一万將士，身穿亮丽盔甲，接受阅兵。
好一派太平盛世，王师凯旋的景象。
旌旗猎猎，引得百姓夹道欢呼。小贩们趁机叫卖凉茶、瓜果。
秦思齐骑在青驄马上，走在文官队列中。
队伍穿过正阳门，进入內城。街道两旁酒楼茶肆的二楼窗口，挤满了看热闹的达官显贵。
有人指指点点，有人举杯相庆。
秦思齐看见一个熟悉的同僚，兵部侍郎钱礼，正和几个同僚谈笑风生，满面红光。
这位钱侍郎，在自己查到的帐目里，至少经手了三万两有问题的军费拨付。
青驄马忽然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头。
秦思齐轻抚马颈，低声说：“你也觉得噁心，是吧？”
奉天殿前，献俘仪式开始了。
三千多名俘虏被押到殿前广场，跪成黑压压一片。
他们大多是兀良哈的妇女儿童，衣衫襤褸。
礼官高声诵读献俘表文，文縐縐的词句里满是“天威浩荡”、“蛮夷臣服”。
秦思齐站在百官队列中，看著那些俘虏。
献俘完毕，是论功行赏。
成国公第一个受封。
皇帝亲自下阶，扶起跪拜的老將，温言道：“国公年事已高，仍亲冒矢石，为国征战，朕心甚慰。”
加封太子太保，赏金万两，帛千匹。
成国公叩首谢恩。
接著是张俊。这位宣府总兵升任都督府都督僉事，实授正二品，赏金五千。
跪拜时，秦思齐注意到他左臂动作有些僵硬，那是西线伏击战中留下的伤，差点废了一条胳膊。
各级將领各有封赏：升官的，赐爵的，赏金的，授田的...一个个喜气洋洋，叩谢皇恩。
轮到阵亡將士抚恤时，兵部尚书出列，声音平板地念道：“阵亡將士，从优议恤。正兵给银十两，米五石；余丁给银五两，米三石。伤者视伤情给银...”
十两银子，五石米。秦思齐心里算著，一个正兵一年的餉银是十四两四钱，阵亡了只给十两。
而且这还只是议恤，什么时候发，能不能足额发，还是未知数。
最后轮到文官。
司礼太监尖细的声音响起：“刑部左侍郎秦思齐，隨军参赞，协理粮餉，调度有方，著升南京户部尚书，赐金百两。”
南京户部尚书，秦思齐怔了怔。
从正三品侍郎到从二品尚书，看似升了，但谁都知道，南京的六部是养老衙门，无权无势，远离中枢。
皇帝这是明升暗调，把他从权力核心调开，放到一个清閒的位置。
他出列，跪拜：“臣谢陛下隆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