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靖二十年,寅时刚过,秦思齐在书房里最后一次检视奏疏副本。
    换上官服,坐上轿子晃晃悠悠地驶向皇城。
    午门外,百官陆续到了。
    文官在东,武官在西,按品级排成长长的两列。
    秦思齐下轿时,引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许多目光投向他,窃窃私语声像潮水般涌来。
    “看,秦侍郎来了。”
    “听说今天要上那个疏...”
    “却也令人佩服...”
    秦思齐目不斜视,走到文官队列的第三排站定。
    “秦侍郎。”有人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
    秦思齐转头,见是都察院的周御史。
    这位老同僚今日面色凝重,压低声音道:“都准备好了?”
    “嗯。”
    “一会儿...”周御史欲言又止,最终只说了两个字,“保重。”
    秦思齐点点头。他知道周御史的意思,今日朝堂上,必將有一场恶战。密卫经营多年,树大根深,绝不会坐以待毙。
    晨钟敲响,浑厚的声音在紫禁城上空迴荡,奉天殿的大门缓缓打开,司礼监太监尖细的嗓音穿透晨雾:
    “上朝——”
    百官整肃衣冠,依序进入。
    皇帝端坐御座,冕旒垂面,珠玉遮挡了表情。
    秦思齐隨著队列跪下,高呼万岁。
    例行公事的奏报开始了。户部报春税,工部报河工,兵部报边情...一切按部就班,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终於,司礼监太监拖长了声音:“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大殿静了一瞬。
    秦思齐走出班列:“臣,刑部左侍郎秦思齐,有本启奏。”
    御座上的皇帝微微抬眼:“呈上来。”
    太监走下御阶,接过秦思齐手中的紫檀木匣,又一步步走回去,呈到御案上。
    皇帝打开木匣,取出奏疏,缓缓展开。
    百官垂手站著,没人敢动,没人敢出声。
    皇帝看完,將奏疏轻轻放在御案上,抬眼看向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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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卿。”
    “臣在。”
    “这份奏疏,是你主笔?”
    “是。”
    “你说密卫『无驾帖擅捕』刑讯逼供』越权定罪『敲诈勒索』,可有实据?”
    秦思齐按礼回到:“有。臣已附十七案卷宗副本於奏疏之后。其中最近一案,乃密卫北镇抚司擅捕翰林院侍讲刘儼,无驾帖,无詔命,私刑拷打三月,至今未移交三法司覆核。”
    此言一出,殿內譁然。
    翰林院侍讲,清流中的清流,天子近臣,竟然也被密卫擅自抓捕?许多官员的脸色都变了。
    就在这时,一个阴冷的声音响起:“秦侍郎此言,恐怕不尽不实。”
    秦思齐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密卫指挥使周忠从武官队列中走出,此刻盯著秦思齐。
    周忠向御座躬身,声音恭敬中带著委屈:“陛下,刘儼案,臣確已奉密旨办理。之所以未移交三法司,是因为此案牵涉藩王,事关重大,需谨慎行事。至於刑讯逼供...纯属无稽之谈。密卫办案,一向依法依规。”
    秦思齐转身,直视周忠,声音陡然提高:“依法依规?敢问周指挥使,抓捕刘儼,可有陛下亲发驾帖?”
    周忠面色不变:“密旨办案,无需驾帖。”
    “《大律》明定:凡缉捕官员,必持驾帖。太祖高皇帝定製:『密卫掌侍卫、缉捕、刑狱之事,然缉捕必奉詔,刑狱必交三法司。』周指挥使所说的『密旨』,可有文书为凭?若无文书,与擅捕何异?”
    周忠的眼中闪过一丝怒意,但很快压了下去,转为更深的阴冷:“秦侍郎这是质疑陛下?”
    这话是杀招。质疑密卫,可以。
    质疑皇帝,就是大不敬。
    但秦思齐早有准备:
    “臣质疑的不是陛下,是密卫是否假借陛下之名,行擅权之实!刘儼被关押詔狱三月,刑部、大理寺、都察院多次行文要求提审,密卫皆以案情重大为由拒绝。若真是奉旨办案,何惧三法司覆核?陛下若要查案,难道会不许三法司介入?”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鏗鏘:“除非...这所谓的『密旨』,根本不存在!是有人假传圣旨,构陷忠良!”
    周忠终於按捺不住,怒喝出声:“秦侍郎,你血口喷人!”
    两人在殿中对峙,剑拔弩张。
    御座上的皇帝沉默著。冕旒的玉珠轻轻晃动,看不清表情。
    皇帝终於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秦卿,你说密卫擅捕刘儼,有何证据?”
    秦思齐从袖中取出第一份文书,双手呈上:“陛下,此乃翰林院掌院学士联名具结,证明刘儼被捕当日,並无任何官文书送达翰林院。按制,缉捕翰林,需先通报掌院,然密卫直接闯入翰林院值房拿人,此其一。”
    太监接过文书,呈至御前。
    他又取出第二份:“此乃太医院记录。刘儼之妻曾请太医诊病,太医言,曾见刘儼入詔狱前,身体康健...此其二。”
    最后,他取出一叠厚厚的纸页:“此乃臣通过刑部旧档查证,近三年间,密卫以『密旨』为名抓捕官员四十七人,其中三十九人最终无罪开释,但皆已伤残。真正定罪者,不过八人。如此高冤狱率,岂是『依法依规』四字可掩?”
    这三份证据一一呈上,殿內气氛彻底变了。
    文官队列中,开始有人骚动。
    一位老御史颤巍巍地走出班列:“陛下!老臣有话说!”
    秦思齐看去,是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徐况,满脸悲愤:“老臣记得,高祖曾言,密卫缉捕必持驾帖,詔狱重犯必交三法司覆核。
    此乃祖制!何以到了如今,竟成了这般模样?刘儼之事若真,那满朝文武,谁还能安心办差?谁还敢直言进諫?”
    瞬间,文官队列炸开了。
    “陛下!臣附议!”
    “密卫滥权,非止一日!”
    “请陛下明察!”
    一个接一个的官员出列,声音激愤。
    这些平日谨言慎行的文官们,此刻仿佛找到了宣泄口,將多年来对密卫的恐惧、不满、愤怒,全部倾泻而出。
    有人痛陈同僚冤死,有人泣诉亲友受难,有人直指密卫校尉敲诈勒索...
    文官的嘴,在这一刻火力全开。
    引经据典,条分缕析,將密卫的种种不法,揭露得淋漓尽致。
    周忠的脸色终於变了。他没想到,秦思齐这一本奏疏,竟会引发整个文官集团的反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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