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三刻,门外传来喧譁声。
    秦思齐抬眼望去,只见一队密卫校尉押著一个人犯走了进来。
    人犯戴著沉重的木枷,脚镣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头髮散乱,衣衫襤褸,露出的手臂上满是伤痕。
    人犯的状態极差,眼神涣散,步履蹣跚,几乎是被两个校尉拖著走的。这明显是受过重刑。
    “犯官林清带到!”为首的密卫百户高声稟报。
    秦思齐与周御史、刘寺丞交换了一个眼神。三人都看出了问题。
    “解枷。”秦思齐下令。
    那百户却不动:“秦侍郎,詔狱重犯,按例不能解枷。”
    秦思齐的声音冷了下来:“这里是刑部大堂,不是詔狱。本官再说一次:解枷。”
    气氛骤然紧张。
    密卫校尉们手按刀柄,刑部的衙役也握紧了水火棍。
    堂上堂下,剑拔弩张。
    就在这时,周御史开口:“按《大律》,三法司会审,人犯当除去刑具,以彰朝廷仁德。怎么,密卫是要抗法吗?”
    这话说得极重。
    那百户脸色变了变,终於挥手:“解枷。”
    木枷除去,林清晃了晃,几乎摔倒。
    秦思齐示意衙役搬来椅子,让他坐下。
    又让人端来一碗温水。
    喝过水后,林清的精神似乎好了些。
    抬起头,看著堂上的三位官员,眼中闪过一丝茫然,隨即是深深的恐惧。
    “林清,今日三法司会审,你要如实供述。若有冤屈,尽可直言。”
    林清的嘴唇哆嗦著,却发不出声音。
    他的目光在堂上游移,最后落在那些密卫校尉身上,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秦思齐心中嘆息。这是典型的刑讯后遗症,恐惧已深入骨髓。
    审问开始了。
    按照程序,先由密卫陈述案情。那百户上前,將卷宗上的內容复述一遍,语气鏗鏘,仿佛铁证如山。
    轮到秦思齐提问时,他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直指要害:
    “你说林清与寧王府长史勾结,可有书信原件?”
    “诗文中暗讽朝政,具体是哪一句?何时被指为暗讽?”
    “聚会之人都有谁?谈话內容如何得知?”
    每一个问题,那百户都答得含糊其辞。
    说到最后,竟恼羞成怒:“秦侍郎这是何意?难道怀疑我们密卫办案不公?”
    秦思齐反驳道:“本官不是怀疑,是你们的证据,根本不足以定罪。”
    他转向林清:“林御史,那些指控,你认吗?”
    林清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就要点头,这是詔狱里训练出来的条件反射。
    秦思齐立刻拍了一下惊堂木:林清回过神来道:
    “我没有,那些信,我根本没收过!那些诗,是三年前写的!那场聚会,只是同年敘旧!他们...他们在詔狱用刑,受不了,才招的...”
    堂上一片譁然。
    密卫百户脸色铁青:“犯官翻供!这是藐视公堂!”
    “是不是翻供,本官自会判断。倒是你们,刑讯逼供,製造冤狱,该当何罪?”
    那百户终於撕破脸皮:“秦思齐,你別忘了,这案子是陛下过问的!你在这里阻挠办案,是想包庇逆党吗?”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知道看向秦思齐。
    若秦思齐的坚持,就可能被解读为对抗皇权。
    秦思齐缓缓站起身,声音在大堂里迴荡:
    “本官当然没忘。正因为陛下圣明,才更要依法办案。陛下要的是真相,是公正,不是屈打成招的供词,不是漏洞百出的铁案!”
    “你今天可以拿陛下来压我。但我要告诉你,刑部掌天下刑名,就要对得起这法字。今日这案子,证据不足,供词可疑,本官判:发回重审!林清暂时收监刑部大牢,待查明真相,再行定夺!”
    “你!”百户气得浑身发抖。
    “退堂!”秦思齐不再看他,转身走回堂上。
    密卫的人走了,带著满腔怒火。
    林清被押往刑部大牢,虽然还是囚犯,但至少脱离了詔狱的魔爪。
    退堂后,周御史走到秦思齐身边,低声道:“秦侍郎,今日之事...怕是难以善了。密卫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但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
    “你就不怕...”刘寺丞也走过来,欲言又止。
    秦思齐坦然道:“怕。但我更怕,有一天回头看,发现自己什么都没做。”
    这一天,秦思齐挑战密卫的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了京城。
    秦思齐坐在值房中,正在书写《请釐正密卫职掌疏》。
    自开国以来,这柄天子之剑悬在百官头上。
    多少忠臣良將冤死詔狱?多少清白之人屈打成招?
    而秦思齐现在,要在这柄剑上,刻下规矩。
    “臣刑部左侍郎秦思齐谨奏:为请釐正密卫职掌,以肃法纪、安民心事...”
    “太祖高皇帝定製:密卫掌侍卫、缉捕、刑狱之事,然缉捕必奉詔,刑狱必交三法司。此祖制也,所以防专权、杜冤滥...”
    三天前,在秦思齐的坚持下,林清案终於重审。
    都察院、大理寺派员会审,调取了证据的原件,讯问了所有涉案人员。
    结果毫不意外:所谓谋逆,纯属子虚乌有。所谓证据,全是构陷。
    林清当堂释放了。
    但密卫的反应,比自己预想的还要激烈。
    指挥使虽然没有公开发作,但密卫的緹骑开始在刑部衙门周围出没,冷冷地看著每一个进出的人。
    刑部上下,人心惶惶。
    “今查,密卫镇抚司屡有违制之举:一曰无驾帖擅捕官员军民,仅凭『奉旨』空言,即可破门拿人。二曰刑讯逼供成风,镇抚司內酷刑繁多,『琵琶刑』『脑箍』『烙铁』之属,惨不忍睹。三曰越权定罪,囚犯未交三法司,即已定死罪。四曰敲诈勒索,校尉借案敛財,百姓视之如虎狼...”
    他一桩桩、一件件,写得详细具体。
    这些不是凭空捏造,每一个案例,都有时间、地点、人名,都有证可查。
    “臣建议:一、今后非奉旨,密卫不得擅捕官员军民。
    二、凡捕人必持驾帖,由刑科给事中僉签,无僉签者,地方官有权拒绝。
    三、詔狱囚犯必须移送刑部、大理寺覆核,密卫不得自行定罪。
    四、严禁密卫校尉干预地方司法,违者杖一百,流三千里。”
    写罢,他署上自己的名字:刑部左侍郎臣秦思齐谨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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