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知此事不好办,要辛苦你了。”
    嘉靖柔声道。
    平日里嘉靖对黄锦虽不至於打骂,但经常训斥喝责,鲜少有好脸色,黄锦一路受辱过来,如今猛地被嘉靖安抚,黄锦竟福至心灵、鼻尖发酸。
    黄锦哽咽道:“奴才豁出这条命也会为万岁爷办成此事!”
    区区秋獮而已,用得著黄锦赔上命布置吗?
    肯定用。
    自周以来,天子便有田猎之礼。
    明朝太祖、成祖两位皆是马上皇帝,一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尤其是朱棣,对田猎近乎痴迷,在紫禁城南建造下马飞泊之地。
    朱棣射骑双绝,每每在南苑驰马驱兽,便可鼓动士气,振奋人心。
    在这两位雄主之后的明朝皇帝,再有田猎的事便少了,因其后的朱家皇帝长於深宫,没有朱元璋、朱棣父子的体魄。
    自然,还有更深层次的原因。
    皇帝对军权的控制在逐渐丧失。
    不夸张地说,嘉靖张罗秋獮的事是冒天下之大不韙,毕竟嘉靖前任皇帝武宗玩得有些太过火,给官员集团留下了巨大的心理阴影,以至於谈武色变。
    嘉靖伸手抚摸黄锦的头,见黄锦穿著御赐的斗牛服,喃喃道,
    “你是朕最忠心的奴才,爱之深,责之切。”
    黄锦已泪流满面:“万岁爷的苦心,奴才全都明白!”
    主奴正交心之际,霜眉竖著尾巴跳到炕上,嘉靖忙收回手,揽过小猫儿,
    “行了,你下去吧。”
    ......
    翌日棋盘街
    杨博一早便来到夏府,把郝师爷找出来。
    郝师爷打著哈欠,杨博见状,问道:“昨夜没睡好?”
    “还好,”郝师爷四处张望,瞅瞅有什么发財路子,“你见到兵部尚书了?”
    “没有。”杨博颓丧道,“不知为何,身处兵部,我竟觉得举目无亲,现在有什么话只能来找你说。”
    郝师爷没搭这茬。
    杨博笑了笑,手指棋盘街最大最气派的建筑,
    “瞧,这是濠州会馆。”
    嘉靖年间,各地士绅兴起在紫禁城建会馆的热潮,类似於老乡会,本地老乡进京可以在会馆歇歇脚,更重要的是,可以往来情报资源。
    郝师爷在棋盘街上没少一走一过,这个气派的建筑倒是头一次注意。
    不仅门脸大,装潢也是极尽华贵,濠州会馆在棋盘街上鹤立鸡群,比其他会馆高出足足一大截!
    明明是在京城,却依旧保留了濠州地方特有的穿斗式结构,一砖一木上雕鐫的图案精美奇巧,二楼高挑,颇具盛气凌人之感。
    太祖皇帝自是濠州人。
    难怪濠州会馆如此气派!
    杨博用手挡住嘴,对郝师爷耳语,“濠州馆由郭勛经营。”
    郝师爷恍然。
    不仅太祖皇帝是濠州人,隨朱元璋起兵的郭英同样是濠州人。
    官场关係中,最近的是师生,其次便是同乡。
    甚至有时这同乡关係,比师生还要更近一步!
    “不仅如此...”杨博用手指一划,半条棋盘街尽收,“这半条街全是翊国公地產。”
    “嘶!!!”
    这下真让郝师爷惊了!
    棋盘街为天下第一热闹街市,寸土寸金,半条街的地產全归郭勛?
    这他娘的值多少钱啊!
    再一想自己那点小打小闹,实在没眼看了!
    杨博见震了郝师爷一下,不禁有些得意。
    “翊国公曾任三千营团营提督,又任过两广总督,之后加太师,加国公,大明官场其余人望尘莫及。
    这些地產明晃晃的立在这儿,言官弹劾他的摺子要堆成山了,依旧是屹立不倒。
    郭勛,是必须要扳倒的!”
    杨博恨声道,再看向郝师爷,
    “你昨日回去之后,可想到什么?”
    郝师爷略微思考,他想著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能说的要说到多少,
    通过官职推演,郝师爷发现,就连杨博也是盘中棋子。
    兵部上下七八成官职,全能与军役沾上边,唯独职方司被搁在外面,偏偏杨博任的是职方司主事...怎能不是有意为之?
    郝师爷想到夏言对他说过的话,
    在京中要多听,多看。
    而不是多说。
    昨日对杨博无关痛痒的提点两句就够了。
    “没想出什么。”
    杨博点点头,没报太大希望。
    郝仁忽然想到什么,问道:“你觉得该不该清军役?”
    “当然要清!”杨博毫不犹豫。
    嘉靖年间团营已是积重难返,到不清不行的地步,但凡是忠君爱国的有识之士,谁看不出这事?
    “辽东府陷对清军役来说是好事啊。”
    杨博被噎住,辩道:“清军役是好事,可这么搞,反而成了坏事!辽东府军民何其无辜!”
    郝师爷与杨博的看法截然不同,
    “你是觉得,清军役这事会顺利做成?不付出任何代价?”
    杨博看向郝师爷,“你什么意思?”
    “想做成一件事,是要付出惨痛代价的。”郝师爷摆摆手,“劝你別再往下查,你走偏了,办好清军役的事,才算是利国利民。”
    知其然就好,不必再深究其所以然。
    杨博怔在原地,
    望著郝师爷乾瘦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久久没离去。
    別了杨博,郝师爷迤邐在棋盘街,足足踏出四五百步,才算走出郭勛的地產范围,照比郭勛,夏言那家业什么都不算。
    郝师爷想著,
    夏言为何要如此安排呢?
    真是让自己去助杨博吗?
    他隱隱有种感觉,夏言不是要自己助杨博,而是让杨博助自己。
    只是,
    堂堂首辅为何对自己这么上心呢?
    郝仁种种思量,一团乱麻。
    棋盘街上又恢復了往日的样子,人声鼎沸,摩肩擦踵,耳边儘是叫卖声、咒骂声、笑声、吼声。
    昨日辽东府全陷,让京中的人义愤填膺、无不满腔忧愤,今日好似全忘了。
    “马尚行!”
    正从宫里出来的严世蕃,猛地看到郝师爷,厉声怒吼,
    “你给老子站住!”
    郝师爷反应了一下,才想到自己外面有个“马尚行”的諢號,身子一钻,挤进人群里。严世蕃意图拨开人群追上,长这么大,只有马尚行让他栽了这么大的跟头!
    可严世蕃走两步都喘,又是人挤人,完全追不上马尚行,气得严世蕃重重一跺脚,
    “又他娘的让他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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