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两扇门中间。左边那扇门开著一条缝,缝里透出竹林的光,有个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很轻,像风吹过竹叶:“別进来。”右边那扇门关著,门上掛著一件红棉袄,红得像一滴血。
    他想推开左边那扇门,手刚碰到门板,右边那扇门就裂了一道缝。他想去补右边那道缝,左边那扇门又开大了一点。
    两扇门都在看著他。
    他站在原地,动不了。
    然后他醒了。
    窗外天已经大亮。阳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明亮的线。外屋有动静,轻轻的,像有人在走动。
    陈砚坐起来,揉了揉脸。
    梦里的画面还在脑子里转,左边那扇门,右边那扇门,那件红棉袄,那个声音。
    他站起来,走到外屋。
    苏晚正蹲在书架前面,手里拿著一块抹布,在擦书架最下面那一层。她擦得很仔细,每一格都擦到,连书脊上的灰都用手指抹掉。
    听见脚步声,她回过头,看见陈砚,笑了一下。
    “醒了?包子在桌上,豆浆还热著。”
    陈砚看著她的背影,看了几秒。
    她穿著那件米白色的羽绒服,围巾搭在旁边的椅子上,袖子捲起来,露出半截手腕。她的动作很轻,像怕惊动那些书。
    “你在干什么?”陈砚问。
    苏晚头也不回:“擦灰。这书店多久没打扫了?灰这么厚。”
    陈砚走过去,看见她脚边放著一盆水,水里漂著抹布拧出来的脏水。书架最下面那一层已经擦完了,露出木头本来的顏色。
    他蹲下来,和她並排蹲著。
    苏晚侧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继续擦。
    “怎么不多睡会儿?”
    陈砚说:“做梦了。”
    “什么梦?”
    陈砚沉默了两秒,说:“梦见两扇门。一扇开著我爸在里面,一扇关著上面掛著周姨那件红棉袄。我想推我爸那扇,另一扇就裂了。我想补那扇裂的,我爸那扇就开了。”
    苏晚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低下头,继续擦。
    “后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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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醒了。”
    苏晚没说话,把抹布放进水里搓了搓,拧乾,继续擦上一层。
    陈砚看著她,忽然问:“你说我该选哪个?”
    苏晚的手停住了。
    她转过头,看著陈砚。
    “你想听真话?”
    陈砚点头。
    苏晚想了想,说:“我不知道。”
    陈砚愣了一下。
    苏晚说:“真的不知道。那是你爸,你亲爸。你从小到大没见过他,现在知道他在一个快塌的世界里等著,换成谁都会想进去。但那件棉袄,是人家等了三十七年的。你不去拿,那个世界一塌,就永远拿不出来了。”
    她顿了顿。
    “我没法替你选。换了是我,我也不知道怎么选。”
    陈砚看著她,没说话。
    苏晚转回头,继续擦书架。
    “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苏晚说:“不管你选哪个,另一个都会有人怪你。但那个人怪你,不是你做错了,是她等了太久,等怕了。”
    她把抹布放进水里,站起来。
    “吃饭吧。包子凉了就不好吃了。”
    ---
    陈砚吃完早饭,柴进来了。
    他今天没抽菸,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苏晚看了他一眼,识趣地端著水盆进了里屋。
    柴进在藤椅上坐下,看著陈砚。
    “昨晚老沈那边传来消息。归尘界残损度九成一了。”
    陈砚的手顿了一下。
    九成一。
    三天前还是九成。
    柴进继续说:“青萍界也涨了,八成八。”
    他看著陈砚。
    “两个世界都在加速。最多一个月,两个都会塌。”
    陈砚沉默著,没说话。
    柴进说:“你不能再拖了。得选一个。”
    陈砚抬起头,看著他。
    “选了之后呢?”
    柴进说:“选了之后,我帮你。该练的练,该准备的准备。你进去的时候,我在外面守著。”
    陈砚问:“另一个呢?”
    柴进沉默了几秒。
    “另一个,看命。”
    屋里安静下来。
    墙上那口老掛钟滴答滴答地走,一下一下,像在倒计时。
    苏晚从里屋出来,站在门口,没说话。
    陈砚低著头,看著自己的手。
    那双手前几天还只能让指尖发光,现在整个手掌都能亮了。他练了五天五夜,睡得加起来不到十个小时。他以为能练得快一点,再快一点,快到他可以把两个都救下来。
    但现在柴进告诉他,只能选一个。
    另一个,看命。
    他抬起头,看著柴进。
    “我爸在青萍界里。他让我別进去,但我知道他在等我。”
    柴进点头。
    “周姨那件棉袄,等了三十七年。她说她只想拿回那件衣服。”
    柴进又点头。
    陈砚说:“两个我都想救。”
    柴进看著他,没说话。
    陈砚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巷子里有阳光,很淡,照在那些老房子的墙上。远处有小孩在跑,有老人在晒太阳,有自行车铃鐺响。
    和往常一样。
    和每一个普通的早晨一样。
    陈砚站在门口,看著那些普通人,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来,在柴进对面坐下。
    “柴爷。”
    “嗯?”
    “如果我进去之前,先把书契之力练到能稳住一个世界,有没有可能?”
    柴进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陈砚说:“《基础书契》最后一页,爷爷写了一段话。他说书契之力练到深处,可以用自己的精神稳住一个正在崩坏的世界,让它塌得慢一点。”
    他看著柴进。
    “如果我练到那个程度,先进一个世界,用力量稳住它,再进另一个世界,行不行?”
    柴进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说:“理论上是行。但你得练到第三层。”
    “第三层?”
    柴进说:“书契之力分三层。第一层,能感应,能引导,能把东西从书境里带出来。这是你现在练的。第二层,能稳住自己,能在崩坏的世界里长时间停留。第三层,能外放,能用自己的力量稳住周围的环境。”
    他看著陈砚。
    “正常练,第一层要三个月。第二层要三年。第三层,三十年。”
    陈砚愣住了。
    三十年。
    柴进说:“你血脉好,可能快一点。但最快最快,第一层一个月,第二层一年,第三层——”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陈砚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
    手掌上那点光还在,很淡,像隨时会灭。
    柴进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小子,我不是打击你。但有些事,不能贪。贪了,两个都救不了。”
    他拍了拍陈砚的肩膀。
    “选一个。选完告诉我。”
    他拉开门,走出去。
    ---
    那天下午,陈砚一个人在书店里坐了很久。
    苏晚在外面坐了一会儿,后来也进去了,没打扰他。
    太阳从窗户这边慢慢移到那边,光线从明变暗,又从暗变黑。
    陈砚没开灯,就那么坐在黑暗里。
    他看著收银台上那本《诸天万相书》。焦黑的封面在黑暗里微微发光,像在提醒他,时间不多了。
    他想起爷爷日记里那句话:
    “有些选择,没有对错。只有捨得。”
    捨得。
    他捨得哪个?
    他爸。
    还是那件等了三十七年的红棉袄?
    陈砚闭上眼睛。
    梦里那两扇门又出现了。左边那扇开著一条缝,右边那扇关著,门上掛著红棉袄。
    他站在那里,看著它们。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不是从门里传出来的,是从身后。
    “陈砚。”
    他回头。
    身后站著一个人。
    一个女人,扎著两条辫子,穿著碎花衬衫,笑得很温柔。
    他妈。
    陈砚张了张嘴,想喊她,但发不出声。
    他妈看著他,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向右边那扇门。
    那扇关著的门。
    她走到门前,伸手摘下那件红棉袄,回过头,看著他。
    然后把棉袄递给左边那扇门。
    左边那扇门开大了,里面有光透出来,光照在那件红棉袄上,红得像火。
    陈砚想走过去,但脚动不了。
    他妈看著他,说了一句话。
    他听不见,但看清了嘴唇的动作:
    “別贪。选能选的。”
    然后她转身,走进右边那扇门。
    门关上了。
    陈砚猛地睁开眼睛。
    黑暗里,他大口喘著气,后背全是汗。
    墙上那口老掛钟指著凌晨两点十七分。
    他坐在那里,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里屋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苏晚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迷迷糊糊的:“嗯?”
    陈砚说:“明天陪我去一趟城外。”
    里面沉默了两秒。
    然后苏晚说:“好。”
    ---
    第二天一早,两个人出门。
    苏晚走在陈砚旁边,没问他去城外干什么。她穿著那件米白色的羽绒服,围巾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柴进的车停在巷口,他靠在车门上抽菸,看见苏晚,愣了一下。
    “她怎么也去?”
    陈砚说:“她陪我去。”
    柴进看了苏晚一眼,没说话,拉开车门。
    麵包车往城外开。
    一路上谁也没说话。
    开到那条土路的时候,陈砚忽然开口。
    “柴爷,我想好了。”
    柴进没回头,盯著前面的路。
    “选哪个?”
    陈砚说:“归尘界。”
    柴进的手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
    苏晚在旁边,看了陈砚一眼,没说话。
    柴进沉默了几秒,说:“想清楚了?”
    陈砚点头。
    柴进没再问,踩了一脚油门,麵包车在土路上顛得更厉害了。
    ---
    周姨还是站在门口等。
    看见陈砚,她眯著眼睛看了几秒,然后侧身让他们进去。
    还是那间堂屋,还是那张八仙桌,还是那盏油灯。
    周姨坐下,看著陈砚。
    “想好了?”
    陈砚点头。
    周姨等著他说。
    陈砚说:“我进归尘界。帮您拿那件棉袄。”
    周姨的眼神动了一下。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那摞书前面,拿起那本没有字的牛皮封面书,走回来,放在陈砚面前。
    “谢谢你。”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陈砚看著那本书,封面上的裂纹比上次又多了几条。
    周姨说:“你进去之前,我有几句话告诉你。”
    陈砚抬起头。
    周姨说:“归尘界当年是个小世界,不大,就一个镇子那么大。我闺女失踪的地方,在镇子入口,那棵枯树下面。那件棉袄就在树下,二十年没动过。”
    她顿了顿。
    “但那个世界塌了九成,剩下的那一成,隨时会没。你进去之后,只有两个时辰。两个时辰之內必须出来,否则就永远出不来了。”
    陈砚点头。
    周姨看著他,忽然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那双手枯瘦,冰凉,但握得很紧。
    “你进去,只拿棉袄。別往里走,別看別处,別管別的事。拿了就出来。”
    陈砚点头。
    周姨鬆开手,坐回去。
    “什么时候进?”
    陈砚说:“越快越好。”
    周姨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
    “那就明天。”
    ---
    回去的路上,天快黑了。
    麵包车在土路上顛簸,苏晚靠在车窗上,看著外面光禿禿的杨树。
    柴进开著车,忽然开口。
    “为什么选归尘界?”
    陈砚看著窗外,没回头。
    “我爸让我別进去。”
    柴进愣了一下。
    陈砚继续说:“他让我別进去,是怕我出事。我进去了,他可能怪我,但不会恨我。但周姨那件棉袄,我要是不拿,她会恨我一辈子。”
    他顿了顿。
    “她等了三十七年。不能再等了。”
    柴进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你爸那边呢?”
    陈砚没说话。
    苏晚在旁边,忽然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很暖。
    陈砚转过头,看著她。
    苏晚没说话,只是握著他的手,看著窗外。
    麵包车在暮色里开著,往城里的方向。
    远处的天边有一点点红,像烧过的纸钱,慢慢暗下去。
    陈砚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眉心那点火苗,烧得很稳。
    他想起梦里他妈说的那句话:
    “別贪。选能选的。”
    他选了。
    明天,他就要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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