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內,近乎压抑得凝滯,八月京师的天气更是燥热,闷得朝堂內大小官员汗流浹背。
    內阁首辅申时行站在最前列,眉头紧锁,皇帝明明已经几个月没上朝,奏摺堆了一摞又一摞,內阁的批红和朝臣的弹劾皆如泥牛入海,毫无音讯。
    怎么突然间转了性子,一大早传令上朝?
    申时行本在內阁中资歷最浅,张居正死后,由张四维担任首辅,后来张四维回乡守丧,阁中资歷稍强的吕调阳和马自强又先后去世,这內阁首辅的帽子稀里糊涂就落到了他的头上。
    自从坐上首辅的位置,他如履薄冰,一来萧规曹隨,不做大的改革,二来要调和同僚之间的矛盾,实是辛苦之极。
    有时候,他也不得不和皇帝作对,任何一个政令都牵扯甚广,一有不慎便会得罪同僚,得不到他们的支持,恐怕他这首辅的位置也坐不稳。
    他也知道皇帝怠政是无可奈何,只是京师內波云诡譎,他听说昨日皇帝落水,今日朝会定和这事脱不了干係。
    他不禁想起武宗时事,心里担忧起来。
    “阁老!”一个意气风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打断了申时行的思绪。
    一位年轻的官员朝他鞠了一躬,此人正是大理寺左评事雒於仁,他以敢言直諫在一眾官员中崭露头角,受到同僚的认可,最近风头正盛。
    年轻人总是不知天高地厚。申时行在心里嘀咕了一句,转身回礼。
    雒於仁清了清嗓子,大声说道:“陛下如此怠政,身为朝臣,岂能坐视不理,下官已擬好奏疏,名为《酒色財气箴》,还请阁老过目。”
    他的声音清澈明亮,仿佛用尽了力气,要让朝堂上所有官员听见。
    申时行在心里暗笑一声,表面却不动声色。
    “长江后浪推前浪,依仲当勉励。”说罢,不忘拍了拍雒於仁的肩膀,却丝毫没有翻看他奏疏的意思。
    依仲是雒於仁的字,直呼其表字,以示亲昵。
    適当的夸奖,以示对晚辈的鼓励。
    没有翻看他的奏疏,再明確不过,以示此事与他无关。
    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申时行早练就一身“和稀泥”的本领,片叶不沾身,才是长久之道。
    年轻的雒於仁果然吃这一套,大喜过望,再拜道:“为了天下苍生,下官当竭尽全力。”
    此时,在一旁的王锡爵嘟噥道:“卯时已过三刻,陛下还未到,恐怕今日朝会又將不了了之。”
    申时行这才注意到天色已亮,早就过了朝会的时间,堂下的朝臣也开始躁动不安起来。
    他们一边用袖口抹著额头的汗珠,一边窃窃私语,显然是对小皇帝有些微词。
    申时行嘆了一口气,在心里盘算著,是否应该以皇帝落水为由来安抚下这些官员。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声尖细的唱诺,“陛下,驾到!”
    眾人一惊,连忙俯身整理仪容。
    只见朱翊钧缓缓走入大殿。
    往日里总是面带倦容,眼神躲闪的万历皇帝,今日却步履稳健,眼神锐利如刀,扫过眾人时,带著一种莫名的压迫感,竟让一群久居朝堂的“老狐狸”,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朱翊钧坐上龙椅,目光扫过阶下的文官们,心里快速盘算著。
    这群人,就是大明最大的“躺平”团体。要治他们,不能靠硬碰硬,得用现代管理手段——先定目標,再搞绩效考核,辅以pua话术,恩威並施,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捲起来。
    而最核心的一个字便是“卷”。
    单论绩效考核,张居正主政时便推出了《考成法》,严格按照绩效升贬官员,吏治为之一清,然而弊端也是明显的,《考成法》太过严苛和公平,受到了文官们集体的抵制和不满,张居正在时,还能压制,张居正一死,《考成法》和京察便是名存实亡,沦为党爭的工具。
    另外,官员为了完成绩效,刻剥百姓,看似充实了国库,实则国富民弱,饮鴆止渴。
    最主要的原因,便是张居正没有掌握现代的pua大法,让文官们心甘情愿地捲起来,而不是沆瀣一气抵抗《考成法》。
    朱翊钧心中自有成算,但在实施之前,他必须给文官们一个下马威。
    “眾爱卿平身。”朱翊钧抬手示意。
    话音刚落,一位官员便从队列中站出,欠身说道:“臣有本要奏。”
    朱翊钧轻笑一声,示意他说下去。
    这人为礼部主事卢洪春,他咽了咽口水,看了眼眾官员,挺胸道:“陛下春秋正盛,身体无故不应患病,今日朝会定在卯时,陛下不应姍姍来迟,以负眾望。”
    朱翊钧早料到他们会有这一招,说道:“爱卿说的没错,朝会定在卯时,可有人偏要迟到,要朕亲往奉天门监督。”
    说罢,张鯨带著三个官员进入大殿,他们官服凌乱,身后带著血渍,显然受到了廷杖。
    “工部主事张宏、户部员外郎方率、兵部武选司郎中李克,朝会迟到,受五廷杖,罚禄一月。”张鯨唱和道,声音尖锐而刺耳,让在场的官员不寒而慄。
    向来唯唯诺诺的小皇帝竟然变得如此果断,让他们措手不及。
    次辅王锡爵缓缓走出,冷冷道:“陛下是否处置太过,陛下已一月未上朝,昨日突然下旨,朝臣们或有准备不足,也不足为奇。”
    “老狐狸”这就要给他下马威。
    朱翊钧面无表情地回道:“刚刚卢主事直斥朕不该迟到,难道朕处置迟到之人,有不对之处?”
    “卢主事你说朕做的对不对?”朱翊钧目光扫过卢洪春,“难道只准你们斥责朕,不准朕处罚你们?到底谁是皇帝!”
    朱翊钧声色俱厉,卢洪春一下子骑虎难下。
    本来皇帝处罚朝臣无可厚非,但这关乎大臣的面子,王锡爵的意思便是提醒皇帝要適可而止。
    王锡爵在阁臣中资歷最老,皇帝也不会处置他。
    可他卢洪春偏偏就在刚才直斥了皇帝,现在皇帝质问他,他站在皇帝这边,得罪了同僚,站在王锡爵这边,又打了自己的脸,一下子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看著朱翊钧锐利的眼神,卢洪春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话来。
    朱翊钧冷笑一声,说道:“卢主事,怎么突然哑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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