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先找了家成衣铺子,置办了几身合体的行头。老穿著那小一號的衣服,走在街上跟叫花子似的,扎眼。
    “嘶……你小子,怎么突然附庸风雅起来了?”季清衡扯了扯自己新袍子的前襟,让它更服帖些,斜眼瞅著走路还不忘捧著一摞新书翻看的叶林,嘴里嘖嘖有声,“下一步是不是还得配把摺扇,走两步摇三摇?听哥一句劝,你这面相,根子上就不是走这条路的料……”
    “我对那些没兴趣。”叶林头也不抬,目光扫过书页上一列列工整的墨字,“只是临走前,云依嘱咐过,有空多认些字,读点书。之前路上没条件,现在进了城,正好。”
    “唉哟我去……”季清衡被这平淡语气里透出的熟稔激得浑身一哆嗦,搓了搓胳膊,“好肉麻的两公婆……”他撇撇嘴,识趣地不再往下逗。
    街道喧嚷,人流如织。两人漫无目的地走了一段,靴底敲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混在周遭的嘈杂里。
    半晌,季清衡肩膀撞了撞叶林:“唉,木头,接下来怎么个章程?总不能一直瞎逛吧。”
    “直接出城是別想了。”叶林终於合上书,目光掠过街边热气腾腾的食摊,“城外什么光景,你也看见了。我刚顺路打听过,衙门新贴了告示,飞梭塔检修,很快就重开了。咱们身上的银钱,省著点,在城里对付个把月都不成问题。先找间客栈落脚,等著就是了。”
    “行啊你,够利索!”季清衡咧嘴笑了,一脸轻鬆,“跟你出来就这点好,啥心不用操,跟著走就成。”
    “是是是,您老就当您的甩手掌柜。”叶林没好气地横他一眼。
    “嘖,还抱怨上了。”季清衡浑不在意,眼珠子转了转,又凑近些,压低声音,“说真的,那芦姑娘……模样身段是真不赖。你小子这桃花运,邪门。虽说你俩这开头弄得跟段孽缘似的,可缘分这东西,它不讲道理不是?哎哎,別瞪我,我知道,跟云依妹子在你心里头那地位比,人家芦姑娘肯定还差著道行。可人家姑娘那份心意,你也不好太……太那什么,对吧?我可没让你动啥歪心思啊!纳妾啥的想都別想!以后见了云依,千万別说这话是我攛掇的!我……”
    季清衡的话突兀地停止了,就像他们二人的远处突兀的站著一个人那般突兀。
    那是个胖子,身上绸缎料子看著不差,却皱巴巴地裹著一身肥肉。脸上扣著张只遮住上半张脸的紫色面具,露出的下半张脸肉嘟嘟的,没什么表情。
    他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街心,像个路桩。来往的行人,不管是步行的,还是赶著马的,老远看见他,都下意识地贴著街边绕开,眼神里带著畏惧。
    而那胖子的两只目光,透过面具上开出的孔洞,正一眨不眨地,钉在季清衡和叶林的脸上。
    “我靠……这他娘什么毛病。”季清衡被那目光盯得后颈发毛,一股极其彆扭的不適感从胃里翻上来。他听说过有些人的癖好跟常人不同,可亲眼碰上,还是觉得膈应,浑身不得劲。
    “唉,木头,你看这傢伙……”他侧过头,想跟叶林嘀咕。
    话没说完,他自己先怔住了。
    叶林早已没在看书。他站在那里,同样直视著那个胖子,脸上的表情是季清衡极少见过的困惑,以及……
    恐惧。
    叶林在与那胖子四目相对时,叶林本能地感受到了一丝恐惧,此刻的他如临大敌,身后渐渐渗出了冷汗。
    季清衡甚至看见,叶林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微微绷紧了。此刻就算是他这种神经大条的人,也感受到不对了。“噌”一声轻响,他腰间的长剑已滑出寸许,拇指抵住剑鍔。
    “老叶,这……这胖子……”他眼神在叶林和那怪人之间急扫,最终定在胖子身上,瞳孔骤然一缩。
    那人……哭了??
    面具下方,胖子的脸颊肌肉正不正常地抽搐著,泪水毫无徵兆地涌出,混著鼻涕,糊了半张脸。他肩膀耸动,压抑的抽泣声断断续续,竟穿过街市的喧闹,清晰地钻进季清衡耳朵里,让他头皮一阵发麻。
    不是癖好问题。是古怪!是邪性!
    胖子哭了半晌,忽然仰起头,望著天空: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啊……”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的瞬间——
    他原先站立的地方,空气仿佛扭曲了一下,人影凭空消失!
    “不好!”二人心头同时一震,抬头的瞬间那胖子已经闪至身前了!那肥硕得有些笨拙的身影,竟以快得撕裂视线的速度,鬼魅般出现在他们的面前!带起的劲风颳得人脸皮生疼,周身轰然爆开的澎湃气劲,如同无形的浪潮拍打过来!
    二十一阶的武人!
    “真金豪意!万贯联手!”胖子的嘶吼混在拳风里炸开!没有花哨,只有最直接、最狂暴的压制!双拳舞开,拳影如同泼洒出的铜钱雨,劈头盖脸砸向刚刚站稳的两人!
    二人反应很是迅速,早在胖子身影消失的瞬间,虽然不知道他会在哪个方向出现,但二人已经有了向两侧拉开的动作,堪堪躲过了迎面而来的衝击。
    而也在他们拉开的一瞬,胖子的腰身诡异的旋转了起来。
    “喀啦啦!”一连串仿佛竹节爆裂的脆响,从他躯干內部传出!他的腰身竟以一种完全违背常理的角度,如同被拧水的抹布一般旋转了数圈!原本轰向前方的拳势,隨著这诡譎到极致的身体拧转,毫无滯涩地化作两道分袭左右的猛攻!
    “噗——”二人中招吐出了一口鲜血。神鬼莫测的攻击方式让二人始料未及,纷纷倒飞了出去,而季清衡在倒飞出去时,强忍翻腾气血,手腕一抖,一道凝练的弧形剑气杀向了眼前的胖子。
    锋锐的剑气出快要斩中此人脖颈的瞬间,胖子那粗壮的右臂竟猛地向胸腔內一缩!整条手臂仿佛没了骨头,瞬间“滑”入躯干深处,手穿过自己的胸骨,扯住脊柱猛地下拉——
    他整个上半身以一个不可思议的幅度骤然矮了一截!剑气擦著他头皮飞过,斩落几缕髮丝!
    叶林身体向后空翻,脚踏墙壁借力,翻身跃上街边屋檐,目光如炬,死死锁住下方战场。
    “这......这是我之前试想过的对敌方式吗?!”眼前胖子无论是攻击还是防御所使用的方法,赫然就是自己在栈墙內第一次重塑身躯时所构想的,而当初被自己否决了的战斗方式,此刻赫然出现在了二人的面前。
    而且观察这个胖子的状態,拧转腾挪间,除了那令人头皮发麻的骨骼声响,行动竟无半分迟滯,显然早已適应,甚至……依赖这种战斗方式。这样大幅度的折腾身体似乎並没有对他造成什么影响。
    事情比想像中的还要棘手。
    “猛虎贯壑!”
    “风流剑法!”
    无需多言,身处屋檐的叶林与刚刚落地的季清衡同时爆发!一人如陨石天降,拳势裹挟风雷;一人剑光乍起,贴著地面扫出扇形气浪!
    那胖子面对上下夹击,不闪不避,两个硕大鼻孔猛然扩张,深吸一口气,胸膛猛地鼓起,隨即双拳向两侧笔直轰出!
    “金锭拳!”
    “轰——!!!”
    三股强悍力量毫无花巧地对撞在一起!刺耳的气爆声震得人耳膜生疼,狂暴的环形气浪以碰撞点为中心炸开,捲起满地尘土碎石,街道两旁店铺的幌子剧烈摇晃,窗欞嗡嗡作响。
    也就在那一剎那,耀眼的光芒自招式碰撞的位置发出.
    “糟了!“叶林猛地闭眼,凭藉著感觉后撤。
    而季清衡就没有那么好运了,强光毫无徵兆地刺入瞳孔,视野瞬间白茫茫一片,耳中只剩下尖锐的嗡鸣。他下意识抬起手臂挡在身前,长剑横护,全身肌肉绷紧。
    “后面!”此时神念桥里叶林焦急的叫喊突然传来,季清衡浑身寒毛倒竖!
    那一剎的空当,肥硕的身影闪现在季清衡毫无防备的身后,直轰后心!
    “死!”
    季清衡已然避无可避!
    噗嗤——!
    一声贯穿血肉的闷响,季清衡胸口破开,血花四溅。
    贯穿他胸膛的却不是胖子的拳头,而是季清衡自己的剑!
    在拳锋及体的最后一瞬,他双手紧握剑刃,刺穿了自己的胸膛!剑锋穿背而过,精准无比地钉进了胖子袭来的手腕之中!
    “呃啊——!”季清衡嘴角溢出血沫,剧痛让他眼前发黑,但他双手死死握住穿透身体的剑刃,猛地一个旋身!
    “嘶啦——!”胖子的整个右手掌,竟被这决绝狠厉的一绞,齐腕斩断!
    “可恶!!”断腕之痛让胖子发出一声痛怒交加的嘶吼。他断腕处肉芽疯长,生出肉须,想要捡起手掌,同时左拳毫不停顿,一道凌厉拳风轰向踉蹌倒飞的季清衡!
    “受死!!”
    叶林的怒吼如同惊雷自头顶炸响!他周身气劲沸腾如火山喷发,將力量尽数灌注於这一记“猛虎贯壑”之中,朝著胖子当头砸落!
    “轰隆——!!!!”地面砖石如同水面般翻涌炸裂,尘土飞扬。
    胖子的身影略显狼狈地从飞扬的尘土中退出,右手腕依旧鲜血淋漓,那蠕动的肉芽似乎未能如愿接回断掌。
    他所对著的方向,叶林也將季清衡从尘雾里扯出。
    双方再次僵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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