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无涯站在北岭官道拐角的巨岩前,前方十丈处那名灰袍人缓缓转身。晨光斜照,映出一张瘦削的脸,颧骨微凸,眼窝发青,唇色泛白,像是久病未愈的模样。他腰间掛著一枚残缺玉佩,样式陈旧,不似宗门制式。风域铺展而出,三丈內落叶翻滚的轨跡、七步外山雀振翅的气流扰动皆在掌控之中。对方呼吸平稳,心跳节奏正常,灵力运行於经脉中也无异常波动,可江无涯的手仍停在袖口边缘——那机关藏得极深,只待一念触发。
    “我知道你会走这条路。”灰袍人开口,声音略哑,却带著几分熟稔,“我等你很久了。”
    江无涯未动,目光扫过对方肩头褶皱的布料,左脚靴底沾著一块湿泥,纹路与东市药摊旁巷口的地面一致。他记得那个地方,昨日曾有少年蹲在墙角咳嗽,衣衫单薄,手里攥著半块干饼。当时他顺手递了一粒通络丹,没问姓名,也没留话。
    “你是谁?”他问。
    灰袍人低头,再抬头时眼中已有水光。“兄台不认得我了?昨日你在东市摆摊,我在人群里看了许久,不敢上前。后来见你离开,我偷偷跟著,想求一粒药救我娘……她昨晚突发寒疾,咳血不止,只有你给的那半丸药让她缓了过来。”他声音发颤,“可她撑不了多久,我求你再赐一粒,我愿以十年劳役相抵!”
    江无涯盯著他,风域悄然收紧,探入对方体內经络。灵力流转路径虽与常人无异,但细微之处略有滯涩,尤其在肺俞穴附近,气息如被细线缠绕,非自然病症所致。这不像一个普通凡人该有的体徵。若为敌手偽装,不该用如此粗糙的理由试探——苍云宗弟子不会因一粒丹药就轻易涉险,更不会信这种街头乞怜式的说辞。
    可若真是受助之人……他確实给了药。
    他收回视线,右手从袖口撤下,垂落身侧。“你说你娘在哪儿?”
    “就在山阴那边的小村,翻过前岭就到。”灰袍人连忙指向西北方向,语气急切,“村子叫石坳,靠打猎为生,平日少有人去。我本想背她来寻你,可山路太滑,她经不起顛簸……我实在没法子了,才在这里等你。”
    江无涯沉默片刻。石坳村他听过,是北岭脚下几个零散村落之一,灵气稀薄,连最低阶的草药都难生长,常年靠猎户接济度日。那样的地方,確实可能有人染重病而无药可医。
    他迈步向前,走出两步后停下。“你先走,我在后面跟著。”
    灰袍人点头,转身前行。步伐略显踉蹌,左手扶著腰侧,似有旧伤。江无涯落在其后三步,风域始终锁定对方全身。每一步落下,足尖触地的角度、重心转移的速度、肩胛起伏的幅度都被精確记录。走了约半刻钟,道路渐窄,两侧林木合拢,枝叶遮天,阳光只能透过缝隙洒下斑驳光点。鸟鸣声消失了,连虫豸都不见踪影,唯有两人脚步踩在腐叶上的闷响。
    “这条路不对。”江无涯忽然开口。
    灰袍人脚步一顿。“怎么了?”
    “回宗主道向东,你带的是西北。”他语气平静,“你说村子在山阴避风处,可这片林子已偏离原路近三里。若只为取药,何须绕行至此?”
    对方转过身,脸上露出惶然。“我……我是怕你不愿跟我去偏僻之地,才谎称顺路。其实石坳確实在这边,只是路不好走,我怕说出来你不肯来。”
    江无涯看著他,不动声色。“那你母病情如何?我可先施一针稳住。”
    “不用!”灰袍人猛地后退半步,隨即意识到失態,忙改口,“已经服了半丸药,现在睡著了,只需静养就好。再得一粒,就能彻底好转……我求你,別耽误时辰。”
    江无涯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若真病危,此刻应气息虚弱、脉象浮乱,可此人提及母亲时,心跳仅加快一分,无悲痛之兆。且他刚才说“睡著了”,而非“昏迷”或“昏沉”,用词太过寻常,不像至亲將死之人该有的反应。
    但他面上不动,只轻轻点头。“也好。快到了吗?我怕耽误回宗时辰。”
    “翻过前岭即到。”灰袍人鬆了口气,转身继续前行,脚步明显加快。
    江无涯跟上,途经一块突出岩壁时,衣袖轻擦石面,留下一道极淡的灵力划痕,几乎不可察觉。这是他惯用的標记方式,日后可用风域逆向追踪气流残留。他一边走,一边將灵力缓缓注入双足经脉,隨时准备暴起脱身。若前方真是陷阱,他不会让自己陷入围困。
    林子越来越密,树根盘结如蛇,地面湿滑难行。前方灰袍人拨开一丛荆棘,露出一条隱蔽小径,蜿蜒深入。“顺著这条小路走,半个时辰就能到村口。”
    江无涯踏上小径,脚步未停,目光却扫过四周。树木种类单一,全是老松,枝干扭曲,树皮皸裂如龟甲。地上不见兽跡,连蚂蚁都不曾爬过。这样的地方,不可能有人聚居。他心中警觉更甚,但仍压住情绪,只淡淡道:“你叫什么名字?”
    “阿林。”灰袍人回头,“村里人都这么叫我。”
    江无涯没再问。他从未在东市见过此人,也未听任何顾客提过这个名字。若真是受助者,至少该记得他的穿著或特徵,可对方自始至终未提一句“玄色劲装”“袖藏机关”之类的关键信息——那些正是如今正在追查他的势力最在意的细节。
    越是这样,越说明有问题。
    可他依旧没有揭穿。
    因为他知道,一旦对方確认他识破骗局,便会立刻发动埋伏。而现在,他还未抵达预设战场,贸然反抗只会落入更不利的局面。不如暂且顺从,等进入开阔地带再寻脱身之机。
    “你娘除了寒疾,还有別的症状吗?”他边走边问,语气关切。
    “咳血,四肢发冷,夜里喘不上气。”灰袍人答得流畅,“昨夜最严重的时候,整个人都在抖,我拿三条棉被盖著都不管用。”
    江无涯点头。“確实是寒毒入肺。若早些调理,不至於拖到今日。”
    “我们穷人家,哪看得起大夫。”灰袍人苦笑,“要不是你给的那半丸药,她昨夜就过去了。”
    江无涯不再说话。两人继续前行,又走了一炷香时间,前方雾气渐浓,林间升起一层薄白水汽,遮蔽视线。灰袍人脚步不停,径直走入雾中。江无涯放慢速度,风域全开,三十丈內每一丝空气流动都被纳入感知。雾中无风,湿度极高,却没有任何活物的气息。
    突然,前方传来一声低咳。
    江无涯停下。
    灰袍人也停了,背对著他,肩膀微微耸动。“我……我也染了点风寒,没事的。”
    江无涯盯著他的背影,忽然道:“你刚才咳嗽的位置,是肺俞穴附近吧?”
    灰袍人身体一僵。
    “你中了『锁息蛊』。”江无涯声音不高,“这种蛊虫会寄生在肺络之间,控制宿主言行,稍有违令,便引发剧痛甚至窒息。你现在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不是你自己决定的。”
    灰袍人缓缓转过身,脸上已无悲切,只剩麻木。“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当然不知道。”江无涯往前走了一步,“蛊虫会抹除宿主的部分记忆,让你以为自己真是那个需要求助的人。可你漏了一个细节——真正的病人亲属,绝不会拒绝医治建议。你怕我靠近,怕我探脉,怕我看出真相。”
    灰袍人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低下头。“求你……再给我一粒药……我娘她……”
    江无涯看著他,眼神冷了下来。
    他知道,这个人已经无法自救。蛊虫操控之下,意识早已模糊,哪怕他曾是真心求助的凡人,此刻也成了敌人手中的傀儡。
    但他不能杀他。
    杀了他,等於打草惊蛇。幕后之人必然已在远处监视,一旦发现诱饵失败,便会立刻改变计划,甚至提前引爆其他陷阱。他必须继续走下去,走到他们设好的局里,亲眼看看,是谁在背后操纵这一切。
    “好。”他终於开口,“我跟你去。”
    灰袍人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鬆弛。
    江无涯跟在他身后,踏入浓雾深处。雾气裹住身形,视线缩短至五步之內。他能感觉到,脚下的土地开始倾斜,坡度缓慢上升,像是通往某个高地。风域仍在运转,但雾中有种奇异的阻隔感,仿佛空气被某种力量刻意扰乱,影响了气流传递。
    又行半刻钟,前方雾气稍散,出现一片空地。空地中央立著一座废弃的土地庙,屋顶塌陷,墙垣倾颓,门匾歪斜掛著,依稀可见“石坳”二字。庙前有一口枯井,井口封著石板,周围散落著几件破旧农具。
    “到了。”灰袍人站在庙门口,“我娘就在里面躺著。”
    江无涯站在空地边缘,没有立刻上前。他环顾四周,风域扫描每一寸土地。庙宇结构简单,无埋伏跡象;枯井深度不足八尺,不可能藏人;地面坚硬,近期无人挖掘痕跡。一切看似平常,却正因为太过平常,反而显得异常。
    一个濒临死亡的老妇,会被安置在这种荒废破庙里?连基本遮风挡雨都做不到。
    他在等。
    等对方下一步动作。
    灰袍人走进庙內,片刻后探出头。“你……还不进来吗?”
    江无涯迈步向前,踏入庙门。
    庙內光线昏暗,只有一缕阳光从屋顶破洞斜射而下,照在角落一张草蓆上。席上果然躺著一人,身上盖著褪色蓝布,头脸被遮住,胸口微微起伏,呼吸微弱。
    “她快不行了。”灰袍人跪坐在旁,声音沙哑,“求你……救救她……”
    江无涯走近草蓆,伸手探向那人手腕。指尖刚触到皮肤,便察觉不对——体温过低,脉搏极慢,几乎是假死状態。正常垂危之人,即便气息微弱,也会有挣扎求生的本能反应,可这具身体毫无波动,像是一具精心布置的傀儡。
    他收回手,看向灰袍人。“我没有隨身带药。”
    “你有。”灰袍人抬头,眼神忽然变了,不再是哀求,而是冰冷的篤定,“你袖子里藏著三粒蜡衣丹,其中一粒是『续命丸』,专门用於吊住將死之人的气息。交出来,否则你现在就会死。”
    江无涯站在原地,未动分毫。
    他知道,局已闭合。
    从他踏入这片空地起,四面山林中已有数十道气息悄然逼近,虽极力隱藏,但风域仍捕捉到极其微弱的灵力波动。这些人分布在三百步外,呈弧形包围,等待信號发动。
    幕后之人很聪明。不用强者直接现身,而是利用一个被控制的凡人作为引子,让他心生怜悯,主动踏入陷阱。他们算准了他会犹豫,会怀疑,但最终仍会选择救人——因为他是江无涯,即便多疑,也不会对真正需要帮助的人视而不见。
    哪怕只有一成可能是真的,他也会试。
    而现在,他们动手了。
    “我可以给你药。”他缓缓开口,右手移向袖口,“但你要答应我,让我亲自餵她。”
    灰袍人冷笑。“不必演了。把药拿出来,然后趴下,双手抱头。否则,下一刻你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江无涯看著他,忽然笑了下。
    不是嘲讽,也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平静的瞭然。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选择。
    要么当场反抗,面对未知数量的埋伏者,胜算渺茫;要么顺从,暂时保全性命,寻找破局机会。
    他选择了后者。
    “好。”他说,“我给你。”
    他慢慢抬起手,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一粒红色丹丸。丹丸入手温热,表面泛著淡淡光泽。
    灰袍人盯著那颗药,喉结滚动了一下。
    江无涯走向他,脚步平稳。三步,两步,一步。
    就在他即將递出丹药的瞬间,灰袍人猛然抬头,眼中黑芒一闪——
    那是蛊虫即將引爆的徵兆。
    江无涯停步,距离对方仅一步之遥。
    他没有递药,也没有后退。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眼前这个被操控的躯壳,低声说:“对不起。”
    然后,他將丹丸收回瓷瓶,塞进袖中。
    “我不救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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