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三如释重负地笑了。
    “反正也要离开这片是非之地了,说说也无妨。我入的是顽主,逗鸟养虫的顽主。”
    他笑得真心实意,“这些年在外院都憋屈坏了,琅琊府啊,那可是顽主的天堂。”
    “说起来,这事还得谢谢你。”他放低了声音。
    白三端起茶盏,冲陆沉举了举。
    “往后在五小姐跟前,多照应著点外院,毕竟我也在这儿待了大半辈子。”
    陆沉也举起茶盏,一茶代酒轻轻碰了一下。
    话已至此,他拱手告辞。
    白三没有起身相送。
    “以后有空来琅琊府,带你见识见识什么叫好蛐蛐。”
    “保重。”
    陆沉转身往外走去。
    细雪从灰濛的天空飘下。
    他停下脚步,回头一望。
    白三坐在屋內,身子微微后仰,脚尖一下一下点著地。
    二人视线在落雪中相碰。
    白家不养閒人。
    这句话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在陆沉脑子里转了一圈。
    能在白家外院待这么多年,果然不简单。
    他收回目光,转身继续往前走。
    靴子踩在雪地上,一步一步消失在巷子尽头。
    从白三院里出来后,他拐过巷口,穿过夹道,来到磨坊偏院。
    院子里静悄悄的,往日的风光已经荡然无存。
    地上的雪没有人来扫,扫帚歪七八扭的立在墙角,唯有一点火光从窗户透出。
    屋內一盏油灯在桌上燃著,火苗纤细,被推门带进来的风,吹得摇摇晃晃。
    白砚坐在桌边。
    听见门响,他抬起了头。
    那张脸一夜之间瘦了一圈,颧骨凸出,眼窝深凹,眼眶下面两团青黑。
    下巴上冒出青黑的胡茬,嘴唇乾裂起皮。
    看见来人是陆沉,“陆总管,小姐那边......知道多少?”
    陆沉把血晶放在桌上。
    白砚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宛如被滚水烫过的猪皮
    陆沉平静地说道:“三爷要去琅琊府了。”
    白砚眼睛里先是一层迷雾似的茫然,隨后迷雾散去,露出底下的火光。
    “琅琊府.....”
    “哈哈哈哈.....“笑声从肺腑中涌出,“他去琅琊府,他当然要去琅琊府。”
    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一缕缕鲜血流出。
    “为了那些血晶我整整熬了五年,你知道这五年我是怎么过的吗?!一千多个日夜,每天晚上等磨坊的人都走了,我一个人蹲在废料库里,守著那几口锅,一晚上只能提炼出那么几粒。”
    他的眼眶越来越红,声音里全是恨意。
    “白三呢?他什么都不用干,就因为他有两个哥哥。”
    “可这次不一样,五小姐是带著尚方宝剑来的,万一白三真的倒了呢?我先动手,总比跟著一起死强。”
    “到头来,他还是他,可我呢?”
    恨完白三,白砚突然想起一件事,血晶是陆沉发现的,现在他就在自己面前,那他是来做什么的?
    屋里安静下来。
    陆沉站起身,“小姐要见你。”
    白砚浑身一震。
    两人走在青石板上,白砚低头看著前面那双靴子。
    “他到底要带我去见小姐做什么?”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千百遍,转得他头皮发麻。
    如果陆沉要想整死他,何必亲自来带路?
    直接在小姐面前把东西交上去,说我白砚私炼血晶,勾结外人,盗卖白家財物,那样他早就死了,连见小姐的机会都没有。
    可陆沉没有,还亲自带他去见小姐。
    白砚的脑子顿时清明起来,仿佛被人拉了一下脑中的冲水绳。
    陆沉是来捞他的。
    內院到了。
    他们穿过走廊,来到堂屋外。
    “小姐,白砚带来了。”
    “进来。”
    陆沉先行进入屋內。
    白蕊穿著菡萏色的旗袍靠在软榻上,宛如一朵含苞待放的荷花。
    白砚一进门就跪在地上,额头抵著砖地。
    不知过了多久,白蕊开口。
    “白砚。”
    “小的在。”
    “我该怎么处理你呢,白执事?”
    白砚一僵,按在地砖上的手疯狂抖动,怎么压都压不住。
    “小姐.......”
    话说不下去了,嗓子眼像被黄泥糊住。
    白蕊偏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陆沉。
    “你觉得呢?”
    陆沉垂著手,沉默了几息。
    “小姐,我斗胆提个建议。”
    “说。”
    “白执事在磨坊干了二十年,办事利索,在外院也有威信。”
    “最重要的是,他听话。”
    最后两字落入白砚耳朵里,他明白过来,这是在救自己。
    “听话?”
    白砚拼命点头。
    “听话听话!小姐,您叫我往东,我绝不往西,您叫我杀人,我绝不放火。”
    白蕊从榻上站起来,来到他跟前。
    “听话。”
    “那我要你去死呢?”
    白砚脑子一片空白,那句话在耳边迴响,一遍又一遍,仿佛有人在敲钟。
    “死.......小姐您叫我去死,我就去死。”
    屋內一下沉默下来。
    这种安静对於白砚来说,就是刑场砍头前的倒计时。
    “好啊,那你去死吧。”
    白砚迷迷糊糊的站起来,手掌对准自己的天灵盖,五指併拢蓄满了力。
    这一掌拍下去,必死无疑。
    可他不敢不拍。
    手掌悬在半空,眼眶里蓄了泪水。
    他在等一个声音叫停。
    可那个声音没响。
    手掌开始往下落。
    一寸,两寸,三寸。
    就在掌心即將触及头顶的剎那。
    “好了。”
    白蕊轻声一笑,“逗你玩的。”
    白砚膝盖一软跪在地上。
    “谢小姐.....谢小姐.....谢小姐.......”
    “下去吧。”
    白砚如蒙大赦,磕了三个头,爬起来往后退。
    离开时,他看了陆沉一眼,那一眼里充满了感激和恐惧。
    隨后他转身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
    白蕊靠在软榻上,嘴角噙著笑,“这场戏不错。”
    “不过,外院总管让给白砚了,你甘心吗?”
    陆沉抬起头,迎上那道目光。
    “小姐,鸡头再好,终究是在泥里刨食。”
    “凤尾再小,也能飞上天。”
    白蕊婉婉一笑,那笑声犹如百灵鸟般悦耳。
    “好一个凤尾。”
    她收起笑,目光里多了几分认真。
    “既然这样,你替我办一件事。”
    “小姐吩咐。”
    白蕊从榻上坐起来,两条腿放下来,
    “我要你杀一个人,將帅府里的『兵』。”
    “杀了之后,你就有资格以我的名义在內院行走。”白蕊靠在榻背上,“怎么,不敢?”
    陆沉没有犹豫,
    “好。”
    “去吧,明天力士会告诉你『兵』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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