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大如席。
    北风如刀,铅云笼罩兗州上空,雪花打著旋儿划过大地,呼呼风啸声不止。
    前几日,曹操吕布大战,调遣了无数民夫百姓运输军需,修缮防御工事。
    但突发大雪,战事中止,因粮草短缺,曹操便匆匆遣散了刚聚集起来的百姓,让他们自行离去回乡。
    但雪下得太大了。
    百姓前脚踏出军营,后脚就倒在了积雪的泥坑里。
    寒风冻结肌肤骨血,尸体冻成了冰块,硬邦邦倒在路旁,饿极了的野狗也啃咬不动,只能任其被大雪覆盖掩埋。
    兗州雪大无声。
    但北海东莱南部,康成书院废墟前。
    这里同样徵调了无数民夫,但呈现出的景象却截然相反。
    东莱郡,未来的胶州湾处。
    这里临近大海,温差甚小,山体环抱,全年无风,可以说是冬无严寒,夏无酷暑的一片宝地。
    这片宝地上,无数青壮正在搬运木樑,开挖沟渠,修筑塔楼。
    还有数千青壮就在在刚刚平整过的沃土上,抱著碗筷,攥著把自己的铁锹铁镐,等待开饭。
    徐盛瞪著牛眼,带著全甲士兵来回巡视。
    气氛略显凝重。
    但很快,绵延数里的粮车绕出密林,停在空地前方,气氛又忽的缓和了下来。
    孙邵翻身下马,一把掀开了身后马车上的木桶盖子。
    粟米粥香,隨著升腾的热汽,在微风中散出数里。
    无数双浑浊的眼睛,发出亮光,沉默不语的水匪队伍中,也响起了窃窃私语。
    孙邵立在粮车旁,手中攥著孔融批示的公文,鼓盪声音,朝水匪降卒高声喊道:
    “再次提醒尔等,此乃受僱招募,而非强征徭役!”
    “但凡上工者,皆是日结钱五文,给粮两升!归家者,晚间自领三日口粮,跟隨车队离去!”
    “现在排队打饭,饭后,再去核对票据,去领钱餉。”
    孙邵说罢,密密麻麻的黄巾军就迅速在马车前排出数个长队,端著碗筷,眼巴巴的看向了盛粮的巨大木桶。
    下工开饭,如此惯例已经走了半月有余。
    但每次饭前,孙邵都要照例喊上两声。
    无他,只因每次喊完,阴鬱沉闷的黄巾队伍都会多出许多笑脸,工地上戾气也消散许多。
    “还是北海的日子舒服。”
    “桓灵刻薄,岂能不亡?”
    “我算是明白,为什么有始皇死,天下崩了!”
    “……”
    降卒们端著饭碗,窃窃私语,谈论著几百年前的六国伐秦。
    说的兴起,有甚者还要手舞足蹈两下。
    无他,只因汉承秦制,惯用法家榨取民力的手段。
    这些加入过黄巾的流民,匪气难消。
    虽然暂时招安,但心中仍存有反叛的种子,不惧权威,不敬朝廷,最恨的就是朝廷的严刑峻法,压榨民力。
    按理说,青州有山有海,想让水匪听话做工,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但奈何孔融手段太正,摒弃了法家的鸡贼做法,用堂堂正正的银钱招募百姓做工,反而重新建立起了水匪和朝廷间的信任。
    信任无价,有了信任,北海朝廷的触鬚才能延伸到东莱边地。
    一部分降卒在排队打饭。
    而另一边的高地上,还有数千壮丁在挖沟开渠,搬运木樑。
    整齐的號子声中,一根成人合抱粗的红松大梁,缓缓升起,打在了新修书院的中轴线上。
    郑玄站在热火朝天的工棚前,沉默无声。
    数年之前,他在这里建立了康成书院,收徒教书。
    但黄巾祸起,天下大乱,原本繁盛的康成书院被黄巾焚毁,万千卷宗化为灰烬。
    郑玄本以为多年心血付之东流,康成书院繁盛难再。
    却不曾想,孔融驱逐黄巾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重修他的书院,再次开办私学。
    宏伟的殿堂正在拔地而起。
    郑玄攥著与孔融连夜编写的《学科纲要》,指尖微微颤抖。
    他想起了前几日在太守府內的交谈:
    “文举,礼乐射御书数,儒家六艺,古已有之。”
    “可算、舆、农三篇,为何要排在礼乐之前?”
    “郑公,儒家射御已然不兴,数理可万万不能再加废弛。”
    “文举,儒生若不习礼,何以为儒?若是失了根本,康成书院的学生与那些刀笔吏又有何异?”
    “我北海有村村都有私塾、乡间庠序无数,我若再广纳人才,可招十倍、百倍的学生进学。”
    孔融语气冷静,转声说道:“但不是所有学生都能当官的。”
    “这天下官位有限,即便我北海全占了,又能安置几人?”
    “你的意思是,学了这算、舆、农三篇,然后让他们去做小吏,去管粮仓,去修水利,去丈量土地?”
    孔融道:“不光如此……如今天下大乱,若是我安定了北海,稳定出產小吏……若是全天下的基层官僚,亭长里正,全都是北海的儒生……”
    “……”
    “房梁歪了,你这样吃不住力,把梁木往左边挪挪,把它放进卡槽里……”
    想起秉烛夜谈时,孔融描绘的美好蓝图。
    郑玄的佝僂身体忽地来了力气,他挺直腰板,大步走到房梁侧方,亲自指挥起了降卒操作。
    ————————
    北海太守府,议事大厅內。
    屋外北风如刀,火炉烧得通红,暖气氤氳如初春,但堂下的气氛却僵冷到了极点。
    数十名青徐豪商分列两侧,个个广袖博带,沉鬱的看向孔融,像数十尊排列整齐的肃穆石像。
    糜竺更是坐在首位,正襟危坐,脊背挺得笔直。
    他是孔融最大的债主,也是商人群体推出的魁首,但孔融是北海太守,性格再怎么仁厚,只要手中握著绝对暴力,就会让商人们忍不住紧张。
    孔融上任数年,从未主动联繫过北海商人。
    但商人习惯了被官府勒索,也习惯被法家视为五蠹,习惯了每一任新官上任后的巧立名目。
    在他们看来,北海百废待兴,孔融今日召见,无非是又一场名为议事、实为抽血的搜刮。
    商人群体推出糜竺,只因他能充当与太守间的传声筒而已。
    “今日召大家前来,只为收取商税!”
    商人群体闻言,一阵低声交头接耳,看向孔融的眼神里瞬间浮现出压不住的警惕与圆滑。
    孔融坐在主位,没有焚香抚琴,也没有讲什么先贤圣言。
    他放下茶盏,目光平视堂下,直接开门见山说道:
    “北海境內,从即日起,废除苛捐杂税。改立商税,十税抽一,城內贩售,过境运输皆取。”
    轰——
    堂下瞬间譁然。
    死寂的气氛被这一句话引爆,原本的低声私语,瞬间变成了大声议论。
    “十税一?太守莫不是在说笑?”
    “以前关卡打点,撑死也就几分利,现在直接要一成?”
    “这么高的税钱,我们可交不起!”
    屋內商人议论纷纷,糜竺眉头紧锁,刚想起身打个圆场,孔融却先一步抬了抬手,继续开口讲道:
    “尔等往日行商,关卡勒索需去三成,兵匪买路需去两成,豪强打点需去三成。”
    “整日担惊受怕,路途损耗再加上打点,算下来,所得利益,不过十中一二。”
    孔融站起身,目光如炬,在一张张精明的脸上扫视而过。
    他说:打压商人,遏制商路,以奸驭良,黑箱操作,处处盘剥,是法家手段,短视至极,他不屑为之……
    孔融说,大儒端木赐,亦经商於曹鲁之间……今日交这十一税,是要让这北海境內,无需再打点差人,无需再贿赂关口,把所有的损耗都摆在明面上。
    把损耗摆在明面上,商人赚的钱多,官府便有钱拿,商人若是贫困,官府便无钱可用。
    这是把贏家通吃,换成了互利共生……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精明的豪商们开始在心里飞快地拨动算盘。
    行商收售不难,难得是隱形损耗,是朝廷无处不在的大手,这大手稍一动作,便能让商人们亏得倾家荡產。
    若是真能如孔融所说,只需要交一成税就能光明正大、通行无阻……未免有些太假了!
    厅堂之內,无数商户沉默不语。
    唯有糜竺率先站了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並不凌乱的衣襟,对著孔融长揖到底:“糜氏,愿信太守之言,愿以此税,换北海商路清明!”
    孔融还欠自己上万金,若是孔融挣不到钱,那他的家当就打水漂了……
    隨著糜竺的起头,堂下商人声浪如潮,纷纷表达起了自己的態度:
    “若是太守大人能做到,试试看也未尝不可。”
    “十一税,若是出境才收也不算高,可若是关关搜扣,那再赚钱的生意也做不起来。”
    “太守大人,这税收是怎么个章程?出了岔子该怎么办?咱们可否商议一下?”
    “……”
    屋內商人议论纷纷,孔融也默默鬆了一口气。
    他感激地看了一眼糜竺,然后朗声开口说道:
    “这商税,是北海谋一处財源,也是为大家行一份方便,咱不做强买强卖的勾当,若是有惑,都可以说出来……咱们,商量著来……”
    听到商量二字,敏锐商人富户皆是一惊:
    朝廷办事向来都是强抢,哪里有过商量?
    孔北海若真是要摒弃法家秦制……那这商税或许有的谈?
    屋內气氛软和,板著脸的商户,此刻全都喜笑顏开,从怀里掏出纸笔,默默排好队,开始逐个与孔融谈判。
    …………
    后园,雪越下越大。
    经过一日的商议后,孔融屏退了所有人,只留下了糜竺。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积雪中,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子仲,这是你的债单。”
    孔融走入库房,从抽屉里取出一叠契约,递了过去。
    糜竺愣住了,他迟疑著没有接。
    原以为孔融今日请他来,想让他打配合,诱导商人们就范,或者是找机会寻他,让他延期甚至减免债务。
    可谁知孔融竟一句话都没说,直接就將那叠足以让普通豪强倾家荡產的债单推了回来。
    见糜竺沉默不语,孔融哑然失笑,坐在桌前解释道:
    “糜氏对北海有大恩,这债,我孔文举一分都不会少。”
    “今日唤汝前来,不是推諉债务,是想和你商量一桩生意。”
    孔融坐在桌前,翻翻找找,找出一座精巧模型。
    那是他用这半月的閒暇空档,亲手搭建出来的“滩涂晒盐”模型。
    糜竺疑惑地看过去,只见模型上引水渠纵横,一块块平整的地面上覆盖著某种白色的粉末。
    “子仲,我打算在明年开春,在北海废除自桑弘羊以来的盐铁官营。”
    糜竺瞳孔骤缩,惊得连退半步:“太守!盐铁之利,乃国家根本,怎可轻易废弃,若是处理不当,只怕北海財政……”
    孔融呵呵一笑,不予理会,伸手抓起模型旁的一小袋精盐。
    “煮盐需耗巨量薪材,不仅成本极高,且產量有限,苦涩难咽。”
    “现在,我利用海水涨潮,引水入滩,借日光曝晒,海风吹拂。”
    孔融將这袋精盐递到糜竺面前:
    “子仲,你看。”
    糜竺颤抖著接过,在那火把的映照下,他看清了。
    那是晶莹剔透、如同碎钻般的白色颗粒。
    没有杂质,没有苦味,甚至透著一股子前所未有的纯净气息。
    “这是……青……雪盐?”
    糜竺试探著伸出舌尖舔了一下,咸味纯正,没有半点平日里那些青盐的苦涩:“成本……约有多少?”
    孔融伸出一根手指,淡淡地开口:“成本只要內地的一成!”
    糜竺的手猛地一抖,那粒白如珍珠的细盐滑落指尖,消失不见。
    但他却丝毫未觉,反倒死死皱紧眉头,眼眶都挤得通红一片:
    十倍成本降幅!放弃盐铁官营!
    这是什么概念?
    这意味著北海要彻底把便宜的精盐铺开!
    王朝末年,田地废弃,大汉各地诸侯,相当一部分,都是靠著垄断的高价盐搜刮民脂民膏,以充军用。
    可以说,部分诸侯对盐铁的依赖已经到了病態的程度。
    若是青州精盐大量生產,再分发各个商户销售,就绝对会像洪水一样席捲整个大汉,衝垮大部分诸侯的財政。
    糜竺这种老狐狸,哪里还不明白?
    这一招虽不如服帛降鲁梁精妙,但堂堂正正的计谋却更加釜底抽薪,这是要掘了大汉秦制的根啊!
    孔融站起身来,望著窗外漫天大雪,缓缓说道:“桑弘羊的聚敛之术,是官夺民利,更是乱世之根。”
    “我不光要放弃盐铁官营,东莱的盐田也会陆续售出。”
    “你若是愿意,我可先將第一批修好的盐田卖给糜氏。”
    “刚刚给你债据,是要你核对价值,咱们盘算商量一下要换取多少盐田。”
    “北海暂时拿不出黄金,但我想,你应该对能不断產出价值的盐田,更感兴趣……”
    孔融说个不停,完全没注意到糜竺眼中的神色变化。
    他凑近身子,没有谈及盐田债务,而是冷不丁说道:“我还有个小妹,名唤贞儿,虽是商贾之家,倒也读过几本诗书,知些礼节……”
    孔融转头,哑然大惊……

章节目录

三国孔北海,我释儒经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欲望社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三国孔北海,我释儒经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