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如席,卷过兗州大地。
    濮阳城墙的缝隙里,塞满了暗红色的冰渣。
    那是几日前曹袁联军攻城时留下的血水。
    当时曹操回援兗州,袁绍自冀州南下,两大诸侯联手来攻,兵锋过处,摧枯拉朽,吕布麾下的几千并州铁骑,在合围下节节败退。
    若不是突来暴雪,退了敌军,他吕布恐怕当日就要死在乱军之中。
    濮阳城上的红色,全是天寒地冻中来不及流尽便被封在砖缝里的血水。
    將军府內。
    吕布披著一件厚重的玄色大氅,身躯魁梧似铁塔,却凭空显出了几分颓然。
    火盆里的银炭发出劈啪一声脆响。
    溅起的火星在冰冷空气中转瞬即逝。
    张辽与高顺坐在侧旁,一人扶剑,一人垂首,皆是沉默如铁,谋士陈宫更是低头不语,不断的书写著求援信件。
    “公台,信可都发出去了,可有回音?”
    “温侯莫要心急,算算日子,这几日,第一批信件该送到各方诸侯手中了。”
    陈宫正襟危坐,手中捏著一卷还未发出的信笺,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显然他不似面上这般平静。
    陈宫顿了顿,语气徐徐:
    “天下苦曹久矣,总有不愿看曹操独大的人。袁公路、公孙伯珪,皆非久居人下之辈,定不会坐视曹操併吞兗州。”
    “温侯莫要心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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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到陈宫又是这般话术,吕布忍不住发出一声哀嘆。
    右手攥紧成拳,锤在案几上。
    砰的一声。
    案几震颤,酒盏翻飞,琥珀色的酒液溅了一地。
    “悔不该当初!”
    “当时连战连捷,曹操只余鄄城、东阿、范县三城!”
    “可恨我兵將无多,荀彧、程昱那两个酸儒又殊死顽抗,硬是拖到了曹操班师回援,稳住了军心!”
    他猛地站起身。
    步履杂乱,马靴在青砖上踩出凌乱沉重的声响。
    “当初没有毕功於一役,如今陈留张邈畏惧不前,我军又乏粮草。占据这巴掌大的濮阳几城,困守一隅,又该如何是好?”
    吕布像是只困在笼中的猛虎,在厅中来回踱步,却又无计可施。
    他的处境属实不佳。
    北有袁绍,南有曹操,西边的太行山里还全是黑山黄巾余孽,近前盟友张邈露怯,公孙瓚和袁术又隔得太远。
    想想如今境况,即便勇武如他,也忍不住脊背发凉。
    几人商议到深夜,也无甚对策可言,只能沉默著各自散开……
    屏风后,两道纤细的身影紧紧贴著墙板。
    貂蝉面色忧戚,双手绞著一方云纹帕子。
    她身旁的严氏,更是脸色惨白如纸,修剪整齐的指甲,深深抠在木欞的缝隙里,几乎要抠出血来。
    她们听得真切。
    这看似城高池深的濮阳,实则是万丈悬崖的边缘。
    只要曹袁合围之势一成。
    濮阳城破,只在旦夕之间。
    待陈宫告退,脚步声渐渐走远。
    严氏再也顾不得什么仪態,猛地掀开屏风,疾步冲了出来,带著哭腔道:“夫君!”
    吕布眉头紧锁,下意识地呵斥:“你出来作甚?军国大事,妇人家莫要掺和!”
    严氏却不退缩,她死死抓住了吕布宽大的胳膊,绝望哀求起来:
    “妾身不求什么公侯万代,不求那泼天富贵,只求一家老小能有一条活路!”
    “曹操袁绍势大,其余诸侯远在天边。他们若是不来相救,这濮阳就是人家的盘中餐、口中肉!”
    她凑近吕布耳边,语速极快:
    “趁著大雪封山,曹操罢兵,咱们备好快马,早做打算!”
    “若现在不走,等哪天曹操与袁绍真合兵一处,咱们就真的走不脱了!”
    吕布看著髮妻那张满是惊惧、甚至有些扭曲的脸,又看了看旁边沉默不语、满眼忧怜的貂蝉。
    忽然觉得胸口一阵发闷,像是压了一块千斤巨石,连呼吸都变得费力。
    英雄气短,儿女情长。
    吕布颓然坐回了主位上,目光投向窗外的黑暗:“再等等……”
    “等明年开春,若有援军,咱们再打打看。若真不成……,那就,那就再做再议罢。”
    这番话,连他自己都觉得虚浮。
    声音在空旷的屋堂里飘荡,也没个落处,最终彻底消散在窗外的风雪之中。
    …………
    与此同时。
    远在幽州,北风呼啸,寒气更甚。
    易京城內,数座高楼巨堡拔地而起,巍峨如山。
    残破的白马义从旗帜插在楼堡之上,猎猎作响。
    公孙瓚坐在炭火堆旁。
    火光跳动,照著他的侧脸。
    这张脸曾经英气勃发,但现在却满是阴鷙与疲惫,眼袋下垂,透著一股暮气,像是一头老去的白狼。
    他面前摆著尚未拆分的求援信。
    公孙瓚盯著这封信看了许久,忽的冷笑出声:
    “救吕布?他以为他是谁?”
    “偷袭兗州的时候,我帮他攻打冀州袁绍,吸引兵力,如今曹操回援,难不成还要我跨过冀州救他不成?”
    公孙瓚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不屑的摇了摇头。
    他令赵云带兵一千援助徐州,那是看在刘备与陶谦的面子。
    至於吕布?
    他自己没本事打下兗州,没能守得住占下的城池,管自己什么事?
    “他算什么东西?”
    “袁绍在冀州频频出兵来攻,我公孙瓚连自己的幽州都快守不住了,哪里管得了他吕奉先的死活?”
    公孙瓚抬头望向窗外。
    外面是密密麻麻的堡垒和深沟。
    几年前,界桥一战。
    袁绍麾下麴义设伏。
    仅是一战,那些追隨他纵横大漠、名震天下的白马义从,就几乎覆没殆尽。
    自那以后,公孙瓚没了往日的机动性。
    他只能转攻为守,铸城修堡,盘踞在易京高楼里,惶惶不可终日。
    若问公孙瓚想救吕布吗?
    他当然想。
    但他现在兵將无多,自己都快被袁绍的大军压垮了,哪里还顾得上几百里外濮阳的死活?
    公孙瓚抬手,一把抓起那封信,五指用力,將其狠狠揉成一个褶皱的纸团。
    隨手一掷,准確地扔进了炭火盆中。
    火焰腾起,瞬间將其捲成飞灰。
    “不管他!就让吕布跟曹操狗咬狗去吧!”
    公孙瓚自始至终都没看过求援信的內容,就这么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更深处的內室。
    …………
    徐州,下邳。
    州牧府內,药味瀰漫。
    陶谦靠在软榻上,半个身子陷在了锦被里,苍老的脸庞在冬日的灯光下愈发憔悴,眼窝深深陷成了一个凹坑。
    他颤抖地指著带血的求援信。
    黑洞洞的目光,望向身旁刘备。
    “玄德啊,你说这…这该如何是好?”
    陶谦咳嗽了两声,徐徐说道:
    “吕温侯虽然名声不佳,但他毕竟在兗州,確实牵制了曹操的不少精力。”
    “若他败了,曹操缓过手来,必然再次南下,还会再屠戮我徐州百姓……”
    陶谦是真的怕了。
    泗水塞流、白骨露野的景象,日日夜夜出现在他的噩梦之中。
    刘备手指缓慢地拂过雌雄双股剑剑鞘。
    听闻此言,他抬起头来,看向陶谦。
    眼神温润如水,语气却冷得令人髮指:
    “使君,万万不可。”
    “吕布此人,见利忘义,反覆无常。丁原、董卓之事,歷歷在目,天下皆知,救了他,无异於引虎入室……”
    “更何况……”
    “更何况徐州刚遭曹贼屠戮,百姓哀鸿遍野,將士们更是闻曹色变。我军尚且自顾不暇,哪来的余力去救这个三姓家奴?”
    刘备立在阴影中,烛火照亮了半张脸,看不清神情。
    陶谦听罢,仿佛被抽乾最后一丝力气,长嘆一口气,瘫软在榻上嘆道:“玄德言之有理,是老夫糊涂了……”
    说罢,便沉默地闭上了眼。
    刘备闻言,只是微微躬身,拱手行礼,便不再多发一言。
    …………
    而在不远处的寿春,却又是另一番景象:
    金顶红柱,锦绣罗帐,没有半点冬日的萧瑟,反而充斥著酒肉的甜腻香气。
    袁术,汝南袁氏嫡子,正瘫在铺著雪白狐皮织就的软榻上,饮著蜜酒。
    吕布的求援信,被台下谋士爭相传阅。
    “主公,吕布之勇,冠绝古今!若能收为己用,便是如虎添翼啊!”
    “咱们应该略施小计,把吕布接过来,让他替咱们衝锋陷阵。”
    “胡说!吕布扎在濮阳,正好能插在曹操、袁绍的要害,岂能轻动?”
    “只有他在兗州,曹操才不敢南顾寿春!要我说,应该派兵帮他稳住阵脚。”
    袁术端著半盏蜜酒,微微摇晃,打了个响亮的酒嗝。
    他最看不起的,就是“阉竖之后”曹操,最嫉恨的,就是“庶出兄长”袁绍。
    只要能给这两个人添堵,他袁公路哪怕是把金子砸进水里都乐意!
    “够了!”
    袁术举起手中的金杯,一饮而尽,猛地从软榻上坐起。
    “公孙瓚在北,陶谦在南,再让吕布伏在曹操后方,正好形成合围之势。”
    “若是吕布能站稳脚跟,袁本初与曹阿瞒必死无疑!”
    “传我將令!”
    “调拨钱粮,开春出兵!我袁公路就是要让天下人看看,这乱世,谁才是执牛耳的魁首!”
    甜腻的酒液顺著喉咙滑下,让他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保养得宜的脸上满是意气风发:
    吕布的偷袭,让袁绍阵脚大乱,自己又和诸多盟友在中原周围连成了一条包围带。
    照这般下去,他袁公路大业可成,袁本初则是必死无疑!
    …………
    北海是最弱的一方诸侯,吕布的求援信也是最后送达的。
    窗外雪落无声。
    孔融坐於案几前,面前是一张巨大的、用新式绘法標註的战略態势图,求援信静静压在“濮阳”二字之上。
    他的指尖从北海出发,绕过黄巾张饶,绕过兗州曹操,最后才落在太行山侧的濮阳旁边。
    “濮阳……死地也。”
    在孔融眼中,现在的吕布不是猛虎,而是把自己关进捕兽夹的蠢物。
    北有袁绍,南有曹操,西有黑山。
    “占什么地方不好,偏要去占濮阳,这让各路诸侯如何救他?”
    孔融收回手,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噠、噠”声。
    如今北海,曲辕犁遍地,粮食產量翻番,盐场的海利已成,民心已定,新军也已经可堪一用。
    但这还远远不够。
    安置好黄巾,只是为北海后续发展提供了战爭潜力,但这份潜力还远远没有转化成可用的兵力。
    以现在的底蕴,直接捲入曹、袁这种级別的中原绞肉机里,绝对是十死无生!
    “吕布现在还不能死。”
    “吕布死,曹操、袁绍腾出手来,青州、徐州就是桌案上的鱼肉。”
    孔融目光深邃,转身看向屋內坐著的一眾名士,禰衡、徐干、孙邵……虽不如郭嘉、荀彧有名,但皆是此间大才。
    他把信封递给身边的禰衡,开口说道:“大家传阅一下,这死局,北海该如何破之?”
    屋內,眾人接连翻阅,低声討论。
    有的主张出兵佯攻青州袁谭,有的主张送粮示好,还有的主张联合徐州发兵进攻。
    但孔融都一一摇头。
    那些要么太慢了,要么耗费太大,再要么效用不显,结果难测。
    直到最后,禰衡附身在耳边低语了几句,他的眼中才闪烁起了精芒。
    “正平,你之所言,正合我意。”
    孔融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回头看向禰衡,禰衡也笑眯眯的看向了他。
    两人对视一眼,再无多言。
    孔融计策已定,伸手便接过了徐干递来的信纸,他手腕悬空,提笔在洁白的信纸正中,龙飞凤舞地写下了几行大字。
    “……”
    写罢,墨跡在纸上晕开。
    他隨手一掷,將毛笔扔在砚台上,抬头看向了身前诸位文士。
    “吕温侯,这局棋我给你开了条生路。”
    “就看你,有没有魄力去闯了……”
    “诸位,吕布之事权且不论!咱们再来说说北海今年的財政分配,正平,就由你来开头罢。”
    座下眾人闻言,一阵交头接耳低语。
    当事人禰衡,更是笑呵呵的扬起了脑袋:
    “文举……主公,我北海降卒最多,最缺粮草,今年冬天赶製新犁,来年开春疏通水渠……”
    “北海兴盛可全赖在农桑上了……我要六千,不,四千金就能购得足量驴牛,理清整个青州的水利农具。”
    禰衡出言,眾多文人皆是瞠目,纷纷爭抢著开了口:
    “你要那么多钱有什么用,吏员的俸禄已经缺额了!”
    “修缮房屋要钱,咱们府上的物资也需採买,还有將士们俸禄,虽然不多,但也是钱啊!”
    “应该留出两成公款修筑城防,以备张饶来攻……”
    座前纷乱嘈杂,孔融无奈的揉了揉眉心,试探性的开口问道:“要不……咱们再去借3000金,等明年冬天再本息偿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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