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昌太守府,夜色逐渐深沉,如泼墨笼罩天地。
    案几上,舆图与竹简堆叠成小山,在烛火摇曳下投下斑驳阴影。
    孔融转身,目光落在摊开的地图上,咧嘴笑道:
    “张饶盘踞泰山,兵多粮广,势力如日中天。”
    “管承流窜海上,劫掠为生,视盐利如囊中之物。”
    “他们就像两只饿极的狼,凶猛贪婪,只顾眼前肥肉,不肯合力。”
    孔融一声轻嗤,笑声里闪过一丝不屑。
    孙邵执笔在侧,闻言心头一凛,指尖收紧,捏住了笔桿,他知道,近日以来,太守每当流露出这种狂傲,必是生出了“奸计”。
    “张饶势力庞大,不好硬碰。他若劫得此盐,部下士卒食之,必生南顾之心。”
    孔融侧过头,看向默然立於一旁的王脩:
    “王脩,武安国那边,可传言盐已大成。再寻一批粮车,装满新產的粗盐。这批盐,混入些慢毒,走张饶境內运往豫州。”
    “我要断其南顾之心。”
    王脩神色凝重,將孔融的话语一一记下,他知道这毒盐效用不大,张饶麾下至少二十万黄巾,几车毒盐也不过是缓兵计罢了。
    但现在这种情况,就需要用缓兵之计爭取宝贵的时间。
    “那管承呢?”
    太史慈在一旁开口。
    他知道,北海周围的黄巾,绝不止张饶一人,管亥管承是亲兄弟,管亥死在了都昌城下,管承也必將来攻。
    孔融指向北海郡国东南部,那里是管承的势力范围:
    “管承部下多为水匪,善於袭扰,却不擅陆战。其部在北海东南,虽然管亥已死,但以其习性,定会尝试联络管亥山中旧部,然后派小股精锐试探。”
    “我新军初成,正需磨礪。”
    “子义,你可率新军,在此地设伏,请君入瓮。新军为诱,待管承先锋深入,再辅以重兵,局部歼灭。既可练兵,也伤管承先锋,保我田地盐场。”
    太史慈躬身领命。
    …………
    三日后,都昌城北盐场,海风呼啸。
    武安国亲自拎著一根粗壮的长竿,在泥水中指挥著排水,他的断臂在风中猎猎作响,却丝毫未减其威势。
    “將军,这一处池子已经按照太守的要求,挖了三级!”
    一名满脸泥水的降卒队长兴奋地跑来报告。
    武安国点点头,走了过去,看向那层层叠叠的池子——这里虽然还是浑浊的海水,但要不了多久,就会变成白花花的食盐。
    他擦了擦脸上的汗,看著身后那些已经累得不想说话、只会埋头苦干的降卒,然后挥舞断臂,大声吼道:
    “动作快点!”
    “今晚加餐!有咸鱼!”
    震天的欢呼声响起,在海浪声中传得很远。
    武安国则是笑了笑,离开新挖的盐池,回到盐仓,按照孔融的要求,开始走兗州向豫州运送第一波“食盐”。
    晨曦微露,寒风卷著薄雾。
    晨雾中,一支由三十余辆运粮车组成的车队,在百余名北海官兵的护送下,缓缓进入张饶的势力范围。
    车轮在泥土路上留下两道印痕,土屑飞溅,扬起一路尘埃。
    车队中间。
    几辆蒙著厚重油布的车辆,散发著咸腥气味,那股气味混杂在粮食的酸腐味中,被风一吹,便很快消散在清晨凛冽的空气里。
    “这趟活儿,听说押的是新產的『白石』,值钱得很吶!”
    一名押车的士兵低声对身边的什长说道,眼中是难以抑制的兴奋。他悄悄摸了摸腰间的钱袋,想到这一趟的赏钱,就忍不住开始傻笑。
    什长“呸”地一声,一口浓痰夹杂著泥土溅在车轮上。
    他扫了一眼车队,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著几分不屑:“屁的白石,不过是些粗盐。不过最近豫州盐价飞涨,也算个宝贝了。”
    他收敛了笑容,压低声音:“都他娘的打起精神,我们要把食盐运出北海,须先绕过泰山,这可是张饶地盘,不想死就给我小心点!”
    这支北海官兵,正是从新军中挑选出的“诱饵”。
    看似懈怠,实则每个人都紧紧握著刀柄,隨时准备拔刀。
    夜幕降临,车队行至一处山谷。
    前方斥候传来消息,山谷前有黄巾军活动跡象。
    消息传来,负责押运的什长脸上浮现出刻意的慌乱,而是挥舞著手臂,大声下令:“原地扎营,生火造饭!”
    士兵们迅速行动,篝火燃起,橘红色的火光映红了夜空。
    几个士兵甚至大声抱怨著路途遥远,声音传出很远。
    这只疲惫至极的运输队,仿佛只要饱餐一顿,就能一头栽在泥地里睡去。
    远处,林间。
    数百双阴鷙的眼睛,正紧盯著这支处处透著破绽的队伍:“大王派我驻守要道,是有大鱼!孔北海果然派人从此处运粮!”
    一名黄巾头目压低声音,他猛地吸了一口空气中的咸腥味。
    他回头望向身后的千余黄巾军:“弟兄们,大王有令,此乃天赐横財,必须劫下!”
    他的话语引来了黄巾军一阵骚动,许多人已经在摩拳擦掌。
    张饶控制范围极大,他们也会煮盐,会把煮出来的盐卖往豫州。但煮盐耗费人力物力极多,哪里有抢来的方便?
    抢,是黄巾军最直接,也是最熟悉的致富之道。
    “冲!”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近千黄巾军便如同黑色的潮水,杂乱无章的从山林中呼啸而出,杀向北海官兵营地。
    杀声震天,打破山谷的寧静。
    “狗贼!竟敢劫我北海粮草!”
    北海官兵们故作惊慌,大声叫骂,似乎是顾及山林里的援军,他们象徵性地抵抗了几下,便如同受惊的鸟群,跟著武安国,朝著预定好的方向溃散离开。
    “不要恋战!抢盐!”
    黄巾头目大喊,麾下士卒如饿狼扑食,迅速冲向那些运盐车。
    他们挥舞著刀斧,熟练地砍断车轴,撬开木板,一袋袋粗盐暴露在夜色下,在篝火的映照下,闪烁起了诱人的光芒。
    “是盐!是白盐!”
    “哈哈,发財了!”
    黄巾士卒们欢呼雀跃,爭相运走车辆。
    …………
    於此同时。
    北海东南部,一处隱蔽的山坳,三千精锐新军身披精钢甲冑,手持制式长矛,在山林中布下严密阵势。
    空气中瀰漫著紧张又兴奋的气息,仿佛林间虫鸣都屏住了呼吸。
    太史慈的声音迴荡在林间:
    “你们已经在北海分得田地,房舍,麦种也已经种下。娶妻生子,成家立业……太守已经准备了万贯铜钱以赏!”
    “此战是第一战,若是打得好,铜钱分润诸位!”
    “若是打不好,铜钱有的是人领!”
    士卒闻言,躁动的心思立刻又平定下来。
    他们大多出身黄巾,原先还有对黄巾同伙的不忍。
    但此刻,不忍全部都被拋到脑后,田產家世,铜钱银两,还有下半辈子的安稳生活……管承的黄巾同伙算什么东西?
    “子义,敌人来了。”
    孙邵身披软甲,走到太史慈身边。
    他指著远处山林中若隱若现的人影,声音里带著紧张。
    数百人的队伍沿著大道,从平原处隱约走来。
    队伍中正插著破旧的旗帜,隱约可见“管”字。
    管亥管承兄弟两人驻地,都位於北海郡国东侧,一个偏北,一个偏南,两部人马盘踞沿海丘陵,中间则是无人占据的山东平原。
    此时,管承所部水匪,正是在跨过平原,进入管亥曾经的地盘。
    太史慈点头,示意精挑细选出的百人队伍走出山坳。
    这支百人小队身著破旧的官军甲冑,士气低落,正沿著山林边缘缓慢巡逻,身上还带著一股黄巾士卒独有的颓丧。
    远处的黄巾头目看到这支小队,轻蔑笑出了声:
    “嘿!看看这些孔融的兵,怕不是刚招来的大大王麾下卒子!用黄巾兵防备黄巾兵?孔北海真真是个不知兵的腐儒!”
    他轻蔑地啐了一口:“过去,去问问北海的情报!”
    黄巾军蜂拥而去,沿著宽阔的平原直奔太史慈所在山林。
    诱饵小队见状,也不交谈,而是故作惊慌,发出一阵凌乱的喊叫声,然后掉头就跑,朝著山坳深处溃去。
    他们跑得狼狈,却又不快,恰好吊著黄巾军的胃口。
    黄巾头目毫无警觉,不屑大笑,带著麾下士兵就一窝蜂地追了进去,钻进了曾属於管氏黄巾的,看似安稳的地盘。
    他们就像一群追逐猎物的饿狼,浑然不知自己已步入深渊。
    诱饵小队按照计划通过。
    管承的先锋黄巾完全进入包围圈。
    两支队伍在山坳中已经接触。
    太史慈深吸一口气,猛地抽出腰间长刀,暴喝喊道:“放箭!”
    声音如同旱雷炸响,瞬间撕裂了山林的寂静。
    箭矢如雨,带著悽厉的破空之声,铺天盖地地射向黄巾军。
    前排的黄巾士卒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射成了刺蝟,倒成一片。
    “杀!”
    太史慈再次怒吼,带著三千新军如猛虎下山,从两侧山林中衝杀而出。
    精铁甲冑,制式长矛,如同钢铁洪流,远胜装备参差的黄巾军。
    黄巾军瞬间陷入混乱,他们完全没有料到会有伏兵,更没有想到这些曾同为黄巾的新兵,竟有如此装备,如此杀气。
    两侧是陡峭的山坡,前后皆是严阵以待的北海新军。
    他们想四散奔逃,却发现退路已经被堵死,绝望开始蔓延。
    “北海太守有令,跪地不杀——”
    “北海太守有令,跪地不杀——”
    几声大喝,这只黄巾队伍瞬间溃散。
    “不要乱!顶住!”
    黄巾头目惊恐地嘶吼,试图稳定军心,但他身边的士卒早已肝胆俱裂,只顾著保命,哪里还听得进他的命令。
    北海新兵如钢铁洪流,步步紧逼,不断向前推进,太史慈手握长弓,在远处点杀顽抗黄巾。
    这场战斗没有持续多久。
    惨叫声,哀嚎声,兵器碰撞声,很快便被不断的乞降声音所淹没。
    鲜血染红了泥土,数百黄巾军先锋,被彻底歼灭……
    …………
    都昌县城,太守府。
    孔融听著太史慈的战报,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然后一饮而尽。
    “子义果真不负所托。”
    他的声音带著讚许——麾下有了大將,果真不同,先前刘备来援只解了管亥之围,太史慈这员大將,才他是北海安身立命的依仗!
    太史慈躬身而立,语气激动:“大人,太史將军此战,歼敌数百,生擒近百,新军折损不过二十余人!”
    他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振奋。
    “大获全胜!新兵可堪一用!”
    这一战,彻底打消了他对新军战力的疑虑,也证明了孔融厚赏士卒的正確。
    “好。”
    孔融缓缓起身,看向王脩问道:“张饶那边,可有消息?”
    王脩回稟,脸上带著一丝快意,甚至隱隱压不住的兴奋:
    “有。斥候来报,张饶部劫得运盐车后,並未立即分食,而是运回泰山大营。不过,据暗桩回报,昨日起,张饶营中已有士卒开始腹泻,军中混乱初显!”
    孔融笑了,笑声中带著傲慢:“好一个张饶,倒是谨慎。”
    “不过,这毒盐之效,可不是一朝一夕便能痊癒的。腹泻只是开始,长期食之,头昏乏力,军心必然涣散。没了盐利,泰山黄巾怕是不会南顾北海了。”
    孔融將目光再次投向地图:
    “管承部先锋被歼,张饶部又自身难保。短时间內,北海田地盐场可无忧矣。”
    “王脩,传令武安国。待盐场防御工事初具规模,便可著手择选老实精壮,扩充盐丁卫队。”
    “子义,你继续训练新军。待新军稳定下来,便可逐步蚕食管亥残部势力范围,巩固北海海岸线。”
    孔融的布局,已然清晰。
    先把两部黄巾挡在北海之外,保证田地盐池安稳,然后再利用新练之兵,逐步拓展势力,將尚未消化的管亥地盘逐步吞併。
    等北海周围稍作稳固,就该插手徐州局势了。
    吕布偷袭曹操,曹阿蛮必然吃不下徐州,刘备援助徐州,大概率是走一道过场。
    陶谦可是自己的老友,他的遗泽不能全让刘备占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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