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古镇探班记
    十二月,海城入了冬。
    冷空气南下,一夜之间,街边的梧桐落尽了最后几片叶子。听澜穿上了那件粉色的羽绒服,是裴母从金川寄来的,说是“奶奶给孙女织的”——其实是买的,但老人非要说“织的”,显得更亲。
    “奶奶织的,”听澜站在镜子前,摸著鼓鼓囊囊的袖子,“好胖。”
    “不是胖,是暖和。”裴谦蹲下来,帮她拉拉链。拉链卡住了,他耐心地调整角度,一点一点往上拉,生怕夹到她下巴上的软肉。
    “爸爸,我们去哪里?”
    “去一个古镇,”裴谦说,“那里有叔叔阿姨在拍戏。”
    “拍戏是什么?”
    “就是……把故事变成电视。你看的那些动画片,也是人画的,但电视上的真人故事,是演员演的。”
    听澜想了想,问:“那有恐龙吗?”
    “没有。”
    “有公主吗?”
    “也许有。”
    “有霸王龙保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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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谦笑了:“这个真没有。”
    听澜有点失望,但很快又兴奋起来:“那有桂花吗?”
    “有。古镇里有很多桂花树,虽然现在不开了,但叶子还是绿的。”
    “好,”听澜满意地点头,“可以捡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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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点,车子驶出小区。林晚坐在副驾驶,手里拿著一份文件,是这次要考察的项目资料。
    项目叫《银匠》,是根据龙太阳的故事改编的电视剧,由光线传媒和腾达联合投资,正在距海城两百公里的青溪古镇拍摄。导演是拍过《我在故宫修文物》的萧寒,主演是一位老戏骨,演龙太阳的那个角色。
    “萧导说,今天正好有一场鏨刻的重头戏,”林晚翻著资料,“我们可以现场看看。”
    “好。”裴谦看了眼后视镜。听澜已经歪在后座,抱著她的小兔子,盯著窗外飞驰的景色发呆。
    “听澜,”他问,“困吗?”
    “不困,”她摇摇头,“在看云。”
    “云好看吗?”
    “好看。那朵像恐龙。”
    裴谦顺著她的目光看去,天边確实有一朵云,形状有些奇特,像一只趴著的动物。
    “那是霸王龙吗?”
    “不是,”听澜认真地说,“是慈母龙。她在看宝宝。”
    林晚忍不住笑了,回头问:“宝宝在哪里?”
    听澜指著旁边一小朵云:“那个。她走丟了,妈妈在找她。”
    裴谦和林晚对视一眼,都没说话。这孩子,永远有自己的一套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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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个半小时后,车子驶入青溪古镇。
    古镇不大,依山傍水,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发亮。剧组包下了镇子一角的老宅,门口掛著“拍摄中,请勿打扰”的牌子,但已经有人在等著他们。
    是萧寒导演本人。他五十多岁,头髮花白,穿著军绿色的马甲,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很深。
    “裴总,林老师,”他迎上来,目光落在听澜身上,“这位就是小听澜吧?”
    听澜躲在裴谦腿后,只露出一只眼睛。
    “听澜,叫萧爷爷。”裴谦说。
    听澜沉默了几秒,然后小声说:“萧爷爷好。”
    “好,好,”萧寒蹲下来,与她平视,“听澜,里面有个爷爷在打银器,可好看了,你想看吗?”
    听澜想了想,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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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宅的天井里,阳光正好。
    一位满头白髮的老人坐在工作檯前,手里握著小锤,正一下一下地敲打著一块银片。叮、叮、叮——声音清脆,在院子里迴荡。
    听澜站在不远处,看得入神。她没见过真正的银匠,只在绘本里看过。眼前这个老人,和绘本里的爷爷好像,但又是活的,会动,会敲,会抬头冲她笑。
    “小姑娘,过来看看。”老人招手。
    听澜抬头看裴谦。裴谦点点头,她才慢慢走过去,站在工作檯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老人的手。
    “这是什么?”她指著银片。
    “这是一朵花,”老人说,“还没做好,只是一片叶子。等会儿还要刻花纹,还要拋光,才能变成花。”
    “花是银色的?”
    “对,银色的花。你见过银色的花吗?”
    听澜想了想,摇头。
    “那等会儿做好了,你就能见到了。”
    老人继续敲。叮、叮、叮——声音不急不缓,像一首简单的歌。
    听澜看了很久,忽然问:“爷爷,你累吗?”
    老人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累,但高兴。因为做喜欢的事,累也是高兴的。”
    听澜点点头,好像听懂了。她转身跑回裴谦身边,小声说:“爸爸,爷爷说,累也是高兴的。”
    裴谦蹲下来,看著她认真的小脸:“那听澜做什么事,是累也高兴的?”
    听澜想了想:“捡花。捡好久好久,腿酸,但是高兴。”
    “还有呢?”
    “和朵朵玩。玩累了,也高兴。”
    “还有吗?”
    “和爸爸在一起。一直走,一直走,脚疼,也高兴。”
    裴谦没说话,只是把她抱起来,亲了亲她的小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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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午,剧组在镇上唯一的饭馆请客。菜是当地的土菜,腊肉燉笋乾、清炒时蔬、土鸡汤,简单但香。
    听澜坐在裴谦旁边,面前摆著一小碗饭,自己拿著勺子吃。她吃得慢,但很认真,每一粒米都扒进嘴里。
    同桌的还有萧导和演龙太阳的老演员——姓陈,七十多了,满头白髮,但精神很好。他吃饭时也不忘和听澜互动,给她夹了一筷子笋乾,说:“小姑娘,尝尝这个,我小时候最爱吃。”
    听澜看了看笋乾,又看了看陈爷爷,小声说:“谢谢爷爷。”
    陈爷爷笑了,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不谢不谢,你吃得高兴,爷爷就高兴。”
    饭后,听澜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陈爷爷。
    是一朵乾枯的桂花。
    陈爷爷愣了一下,接过桂花,看了很久,然后抬头看向听澜:“这是给我的?”
    听澜点头:“爷爷演的龙爷爷,也喜欢花。龙爷爷说的。”
    陈爷爷的眼眶忽然有些红。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认真地把桂花放进胸口的衣袋里,拍了拍:“好,爷爷收著。拍戏的时候,就把它放在身边,像龙爷爷也在一样。”
    裴谦和林晚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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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剧组拍了一场鏨刻的戏。
    陈爷爷坐在工作檯前,重复著上午的动作——敲、刻、拋光。周围围著摄像机和工作人员,但所有人的动作都很轻,生怕打扰到他的专注。
    听澜被裴谦抱著,站在监视器后面,看著屏幕里的陈爷爷。她看得很认真,偶尔小声问:“爸爸,那个黑黑的,是什么?”
    “摄像机,把爷爷拍下来,变成电视。”
    “那电视里的爷爷,会知道我们在看他吗?”
    “不会,”裴谦说,“但他演的故事,会被很多人看到。那些看到的人,会知道龙爷爷,会知道银匠,会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人在做很慢很慢的事。”
    听澜想了想,说:“那我也想做很慢很慢的事。”
    “比如呢?”
    “比如捡花。比如给爷爷送花。”
    裴谦笑了:“好,那你就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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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剧组收工。夕阳把古镇染成暖金色,青石板路上拖著长长的影子。
    听澜牵著一只气球——是场务姐姐送的,上面印著剧组的logo。她一边走一边晃,气球也跟著晃,像一个笨拙的舞伴。
    “爸爸,我们明天还来吗?”
    “明天回家了。幼儿园还要上学。”
    “那什么时候再来?”
    “等这个戏拍完,变成电视,我们在家里看。到时候,你就能在电视里看到陈爷爷,看到这个院子,看到你送的那朵花。”
    听澜想了想,问:“电视里能看到我吗?”
    “看不到,但你送的花能看到。那朵花陪陈爷爷拍戏,拍完戏,就会变成电视的一部分。”
    “变成电视的一部分……”听澜重复著这句话,好像在琢磨什么意思。
    过了几秒,她忽然说:“那我也是电视的一部分。因为花是我送的。”
    裴谦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对,听澜也是电视的一部分。虽然不在画面里,但在故事里。”
    听澜满意地点点头,继续牵著她的气球,走在夕阳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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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程的车上,听澜很快睡著了。
    她的小脸埋在兔子里,呼吸均匀,嘴角还带著一点笑意。不知做了什么梦,忽然嘟囔了一句:“花……银色的……”
    林晚回头看了一眼,轻声说:“今天她真高兴。”
    “嗯,”裴谦说,“我也高兴。”
    “考察呢?你觉得怎么样?”
    “很好,”裴谦说,“萧导的团队专业,陈老师的演技没问题,这个项目稳了。回去可以启动下一轮资金,让他们安心拍。”
    林晚点点头,沉默了几秒,忽然说:“你知道吗,今天最打动我的,不是拍戏。”
    “是什么?”
    “是听澜送花那一下。陈老师眼眶都红了。一个七十多岁的老演员,演了一辈子戏,被一个两岁小孩的举动打动。你说,这是为什么?”
    裴谦想了想,说:“因为那朵花是真的。不是道具,不是剧本,就是一个小女孩,觉得爷爷好,想送他东西。这种真,在片场太少了。”
    林晚没有说话,只是靠回座椅,看著窗外掠过的夜色。
    车子在高速上平稳地行驶,远处城市的灯火渐渐亮起。
    裴谦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听澜还在睡,小手攥著那只气球,气球的绳子缠在她手指上,像一个小小的约定。
    他想起今天她说的那句话——“那我也想做很慢很慢的事。”
    他想,这就是他想给她的。不是財富,不是地位,是一颗愿意做“很慢很慢的事”的心。愿意捡花,愿意送花,愿意在快时代里,保持慢的耐心。
    这比任何商业帝国,都更值得守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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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九点,车子驶入小区。
    听澜被抱下车时醒了,迷迷糊糊地问:“到家了?”
    “到了。”裴谦抱著她,走进电梯。
    “爸爸,今天开心。”
    “爸爸也开心。”
    “明天还去吗?”
    “明天去幼儿园。但是,那个戏还会继续拍,陈爷爷还会坐在那个院子里,敲他的银器。等你长大了,就可以在电视上看到。”
    听澜想了想,满意地闭上眼睛,又睡著了。
    电梯到了。裴谦抱著她走出来,林晚跟在身边。三个人走进家门,暖黄色的灯光亮起,把影子拉得很长。
    这一天,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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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古镇探班记》
    晨起问恐龙可有,
    暮归云像慈母身。
    青溪古镇银锤响,
    老戏骨边稚语真。
    一朵桂花从袖出,
    七十眼角有痕新。
    “累也高兴”爷爷说,
    两岁小人似懂深。
    莫道片场皆假戏,
    真心最易动人魂。
    归来车上睡容甜,
    梦里犹牵银色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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