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深夜。
    谢倾的公寮內,灯火依然亮著。
    “稟小旗,城西所有剩余的鼠尸已经全部焚烧殆尽。
    沾有鼠血的地方也都以生石灰掩盖,不许人靠近,即將再次清洗一遍。
    后来又有六个感染鼠疫的孩童,已立刻全部送到医馆白仙那里,如今已无大碍……”
    听著手下力士的报告,谢倾点头,不吝夸奖。
    鼠疫之事算是结束了。
    治疫如救灾,此番应对迅速,没有造成太大损失,也没有扩散到城中其他地方。
    这是毫无疑问的功绩。
    谢倾坐在案前,將此次鼠疫的前因后果,处置过程写成给纪总旗的文书,以將事情详细地向他说明清楚。
    倒不是为了刻意表功,但也得让领导知道自己的工作。
    尤其是关於白子敬的部分。
    妖做了坏事时,秦少衡恨不得满世界宣扬。
    如今妖做了好事,谢倾当然也不能一声不吭,不仅要让百姓知道,更要专门稟明上官才是。
    舆论的战场,自己不占领,就会被敌人占领。
    谢倾將这文书检查了一遍,封好,令文吏明日交给纪总旗。
    他伸了个懒腰,舒缓这几日处理公务的疲惫。
    成为小旗之后,谢倾发现自己要在意的事情比当校尉时多得多。
    城中余波未平,顺乐县西边乡村山野中的妖闻鬼说,也都会匯集到他这里。
    他既要辨別真假,有时还得亲自前去解决。
    有来送礼的富商乡绅,也都被谢倾挡了回去,严令他们不许再来。简直是想让他步阎釗的后尘。
    现在想想,他已经一连几天都没有回杨家小院了。
    如今他手下无校尉可用,只有陆常宽、白子敬和乐九三妖。
    虽然他们的本事够了,但又不能堂而皇之把他们当成玄刀卫来用。
    那样的话,他手下就真成妖军了,纪总旗也不好公然允许。
    如此一来,谢倾自己修炼的时间就显得有些不够用了。
    唉,纪总旗给的好处的確不好拿。
    谢倾在心里轻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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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难怪俗务缠身的炼气士大多修为不高,修为高的炼气士大多隱居世外。
    有空两个字实在重要。
    谢倾很想招几个校尉,但一时半会儿又没有合適的人选。
    谢倾刚打开落英扇,屋外便传来敲门声。
    他道:
    “进。”
    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低头拱手道:
    “见过谢小旗。深夜拜访,还请见谅。”
    是袁千帆。
    谢倾轻摇摺扇,微风令案前烛火摇曳,忽明忽暗。他问:
    “哦?
    袁校尉又是为秦小旗传话而来的?”
    袁千帆道:
    “秦小旗並未让我前来。
    是我自己想见谢小旗。”
    谢倾似笑非笑:
    “此话怎讲?”
    袁千帆咬了咬牙,回答:
    “谢小旗同样在秦少衡手下做过校尉。
    虽然当时他对您亲切,但您一朝突破九品,成为小旗,他便立刻与您反目成仇。
    此后他又迁怒於我,认为我软弱无能,落了他的面子。
    他这样的心胸,令我惶恐,不愿继续与他为伍。
    如今想来,当时您也未必不知他的秉性……”
    谢倾端详著他沉重的神情,顿了一会儿,才道:
    “秦少衡的性子,明眼人都能看出。
    只是如今我已自立门户,別人的事情也不好插手。
    你来找我,难道是想自秦少衡那里脱离,转投在我的手下?”
    袁千帆抬起头来,眼神坚定道:
    “正是。
    如今谢小旗手下暂无校尉可用,我愿为您解燃眉之急。”
    谢倾哈哈笑起来,道:
    “我虽没有校尉,但也没那么著急,继续找著就是。
    反正玄刀卫总会招新人,我大可以从里面挑身家清白,履歷乾净的培养。
    你既先前在秦少衡的手下,我如何確定你不是他安插到我身边的探子呢?”
    袁千帆喉头滚动,沉默了一会儿后回答:
    “若无取信於您的筹码,我也不敢来叨扰。
    接下来我要告诉您的事情,关乎我的身家性命。
    一旦您將这秘密公之於眾,我绝无活路。”
    闻言,谢倾眼神眯起,道:
    “我並不感兴趣。
    你若现在离去,我可以当做今夜没有见过你,也没有听过任何话。”
    袁千帆抬起头道:
    “不,谢小旗,我已经想清楚了。”
    谢倾的袖中溢出烟气,被落英扇出的轻风散到屋中各个角落。
    如此,纵然隔墙有耳,也听不到一个字。
    谢倾面无表情道:
    “你说什么,我或许都会当做没听见。”
    袁千帆继续道:
    “我本名为温雁南,家父曾在京中为官,因被奸人所陷害,落了个抄家流放的下场。
    流放途中,我的家人全部被杀。
    那群凶手装作响马匪徒,除了我家人,还殃及不少无辜。
    但我知道,他们就是衝著我家来的,他们一进来,眼神就黏在我父亲身上。
    当时,当时地上儘是尸体,我还是个半大孩子,躲在了茅厕之中,未被他们发现。
    后来我侥倖逃出,一路顛沛流离,逃到顺乐县,费尽心思,混了个袁千帆的假身份……
    我是罪臣之子,私自逃脱,一旦被检举,並不难查证。
    而且当年杀我全家之人也会重新出手灭口。
    这秘密若被秦少衡知晓,我的项上人头一定会被他换成功劳。
    我身死不要紧,只怕我家的血海深仇不能得报。”
    烛火倒映在袁千帆的眼中,闪动著仇恨的色彩。
    听完,谢倾平淡地看著他问:
    “如果这些是真的,你为什么觉得我不会告发你呢?”
    袁千帆苦涩一笑,道:
    “我虽然能靠勤奋增长一些实力,但自知以我的天资,想要復仇遥遥无期。
    若说我有什么本事值得称道,也只有几分涉及性命的直觉。
    靠著直觉,我才在那一日存活下来。
    谢小旗是天赋高绝的方外之人,无心追名逐利,又不会伤害无辜。
    谢小旗就当我是赌吧。
    而我……愿赌服输。”
    屋中一时落针可闻。
    半晌,谢倾开口道:
    “你倒是会讲故事。
    记住了,故事就是故事。
    你依然是袁千帆,除此之外,谁也不是。”
    袁千帆心中不免暗鬆了一口气。
    他没有赌输。
    谢倾盯著袁千帆,继续问:
    “秦少衡的爹是县令,而我只是一个散修。
    你愿从他那里投入我的手下,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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