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的傍晚,援兵没有来。
    城头上的士兵最先发现这件事。他们从早上就开始往北边看,看了一整天,看到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从西边落下去,北边的官道上连个人影都没有。
    南边呢,城外那面绣著“武”字的大旗还插在那儿,纹丝不动。
    围城的大军也纹丝不动。不攻,不退,就那么围著。偶尔还有人在城下喊两嗓子。
    “投降不杀!分田分粮!”
    那声音传上来,比刀子还扎人。
    城头上值守的士兵原本有两百人,到了傍晚,站在城墙上往北看的就剩不到一半了。另一半蹲在墙根底下,抱著刀,谁也不吭声。
    有人嘀咕了一句:“说好三天,今天第三天了。”
    旁边的人拿胳膊肘捅了他一下,意思是別说了。但那人不听,声音反而大了些:“將军说援兵三天到,三天到了,人呢?”
    没人接话。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著点土腥气。城头上的旗帜被吹得呼啦啦响,替他们喊出了心里话。
    一个什长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往城楼的方向走去。
    “你干什么去?”
    “找將军……问问去。”
    “你疯了?”
    那什长回了一句:“三天了,弟兄们那边……我得去问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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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走了。身后那些蹲著的士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几个也站了起来,跟在后面。
    城楼里头,耶律德光正坐在桌案后面。
    桌上摆著一张舆图,已经三天没动过了。旁边的灯油快烧乾了,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
    刘成站在边上,嘴唇乾裂,半天没说话。他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三天了。
    三天前耶律德光当著所有人的面说,幽州的援兵三天之內必到。那时候他说得斩钉截铁,说得所有人都信了。
    但刘成知道真相。
    幽州根本没派援兵。那封回信他看过……完顏宗翰让他们“相机行事”,说白了就是不管了。
    耶律德光把那封信烧了,然后对著满城將士撒了一个弥天大谎。
    “將军。”刘成终於开口,嗓子哑得厉害,“三天到了。”
    耶律德光没抬头。
    “兵没来。”刘成又说了一句。
    “我知道。”
    “那怎么办?”
    耶律德光这才抬起头来。灯光照在他脸上,眼窝深陷,鬍子拉碴,跟三天前判若两人。他盯著刘成看了好一会儿,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人。
    “再等。”
    “等什么?”刘成的声音带了点颤,“援兵不会来了,將军,你比谁都……”
    “闭嘴。”
    耶律德光一拍桌子,站起来。舆图被风卷落,他没去捡。
    “我说再等,就再等。”
    “底下的人……”
    话没说完,外面响起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脚步,是好几个人。
    门被推开了。
    那个什长站在门口,身后跟著七八个士兵。他们的脸上带著一种耶律德光从没见过的表情……不是害怕,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危险的东西。
    失望。
    “將军。”什长的声音不大,但字字都咬得清楚,“三天到了。”
    耶律德光没说话。
    “援兵没来。”
    还是没说话。
    “弟兄们想知道,到底还等不等得来。”
    城楼里一下子安静了。灯火跳了两下,发出“噼啪”一声,有人打了个响指似的。
    耶律德光看著那个什长。什长也看著他。两个人对视了几息,耶律德光先把眼睛移开了。
    “路上可能有耽搁。”他说。
    什长没动。
    “大军调动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幽州到云州,快马也要两天。加上集结、出发……”
    “將军。”什长打断了他,语气里没有任何敬意,“弟兄们不傻。”
    这句话像一把刀,插在城楼的空气里。
    耶律德光的手攥了一下,鬆开,又攥紧。他的刀就掛在腰上,只要一伸手就能拔出来。但他没动。
    因为什长身后那七八个人的手也在刀柄上。
    “再给我三天。”耶律德光说。
    什长摇了摇头。
    “两天。”
    还是摇头。
    “一天。”耶律德光的声音低下去,“就一天。明天太阳落山之前,如果援兵还不到,你们……你们想怎么办就怎么办。”
    什长盯著他看了很久,久到刘成以为他要拔刀了。
    “一天。”什长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说了一句,“將军,弟兄们信过你一次了。”
    人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城楼里只剩下耶律德光和刘成两个人。灯油终於烧乾了,火苗猛地躥高了一截,又“噗”的一声灭了。
    黑暗里,刘成听见耶律德光的呼吸声,又粗又重。
    “將军……”
    “別说了。”
    “明天……”
    “我说別说了!”
    黑暗中传来拳头砸桌子的闷响。然后是沉默。很长的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耶律德光的声音才又响起来,跟刚才完全不一样了,沙哑,疲惫,活脱一个老人在说话。
    “你去把刘副將叫来。”
    “叫他干什么?”
    “加强城门守卫。今晚四个城门,每个门加派五十人。”
    刘成愣了一下:“將军是怕……”
    “我谁都怕。”耶律德光在黑暗里说,“现在这个城里,我谁都不信。”
    刘成没再问,转身出去了。他走在走廊里,腿有点发软。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知道,这座城守不住了。
    不是城墙守不住,是人心守不住了。
    城外那支大军什么都没做,就那么围著,每天喊两嗓子“投降不杀分田分粮”,比十万大军攻城还管用。三天下来,城里的气氛变了。
    士兵们不再討论怎么守城了,他们討论的是……投降之后能分多少田。
    百姓们更直接。刘成白天在城里巡逻的时候,亲耳听见几个老头坐在巷子口聊天。
    “大武军不杀人。”
    “听说投降的城,粮食都……都分了。”
    “易州的耶律將军降了,照样当官。”
    这些话传来传去,比什么攻城武器都厉害。
    刘成走到城墙根底下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火把的光照在城墙上,映出一排排士兵的影子。他们三三两两地坐著蹲著,没人说话,但那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声音。
    他找到刘副將,把耶律德光的命令传了。刘副將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听完之后盯著他看了好一阵。
    “加派?”刘副將说,“从哪儿调人?城头上的人都不够用了。”
    “將军的命令。”
    “我知道是將军的命令。”刘副將往地上吐了口唾沫,“我问的是……从哪儿调人。”
    刘成答不上来。
    刘副將也不为难他,挥了挥手让他走。等刘成走出几步,身后传来一句话,声音压得很低。
    “刘大人。”
    刘成停下来,没回头。
    “你觉得这城还守得住吗?”
    刘成站了一会儿,没答话,脚步加快了。他不敢答。因为不管他说什么,都是错的。说守得住,那是骗人。说守不住……那就是动摇军心。
    他一路快步走回自己的住处,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喘气。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南门。
    南门外就是大武军的大营。城外喊话最多的也是南门方向。
    而南门的守军里,有一半是汉人。
    这个念头一起来,刘成自己都嚇了一跳。他赶紧摇了摇头,想把这个想法甩出去。
    但甩不掉。
    他在屋里来回走了十几步,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在窗前站住了。
    外面的夜很黑,但城外大武军营地里的灯火,远远看去,像一条亮闪闪的河。
    刘成咽了口唾沫,把眼睛移开了。
    他不能想这件事。
    但他知道,城里不止他一个人在想。
    南门那边,城墙根底下,三个人围在一起。
    火把离他们很远。他们说话的声音比蚊子叫还小。
    “……三天了,没来。”
    “不会来了。”
    “那怎么办?”
    说话的三个人,一个是南门的百户,姓赵。一个是城里的粮官,姓钱。还有一个是百姓里头的里长,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姓李。
    赵百户是汉人。钱粮官也是汉人。李里长就更不用说了。
    “赵百户。”李里长压著嗓子说,“你手底下多少人?”
    赵百户伸出两根手指。
    “两百?”
    “两百一十。”
    “够了。”
    赵百户猛地抓住李里长的胳膊:“你什么意思?”
    “赵百户,你也不是傻子。”李里长被他抓疼了,但没叫出来,只是皱著眉说,“耶律將军是金国人,他跑不了。但咱们不一样。咱们祖祖辈辈都是汉人。城外那位,也是汉人的天子。”
    赵百户鬆开手,没说话。
    钱粮官在旁边小声说:“听说大武军入城之后,降兵不杀,百姓分粮。易州那边,耶律將军投降之后还当了留守。要是咱们主动开城……”
    “嘘。”赵百户做了个手势,几个人同时闭了嘴。
    一队巡逻的士兵从他们身边走过。火把的光扫过来,又移开了。
    等脚步声远去,赵百户才又开口。
    “今晚不行。耶律將军刚下令加派城门守卫。”
    “那就明晚。”李里长说。
    赵百户没点头,也没摇头。他看了看城外大武军营地的方向,又看了看身后的城楼。
    城楼上没有灯。
    “你们先走。”赵百户说,“分开走,別一起。”
    钱粮官点头,先走了。李里长也要走,被赵百户拉了一下。
    “李老头。”
    “嗯?”
    “这事要是成了……”赵百户顿了一下,没说完。
    “成了就成了。”李里长说,“要是不成,咱们三个的脑袋掛城门上。”
    “我知道。”
    “那你还犹豫什么?”
    赵百户深吸了一口气,从鼻子里长长地呼出来。
    “不是犹豫。”他说,“南门那边,还有几个人……靠得住的。”
    李里长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话,顺著墙根摸黑走了。
    赵百户一个人站在那儿。
    城外远处,大武军营地的灯火还亮著。城內近处,巡逻兵的火把一明一灭。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一下。
    怀里揣著一块白布。
    那是三天前城外喊话的时候,有人用箭射进来的。白布上就写了一句话……
    “开城迎师,既往不咎。”
    赵百户把白布又塞回怀里,转身往南门的城楼走去。
    他的步子不快,但很稳。
    夜风从北边吹过来,把城头上的旗帜吹得猎猎作响。那面旗上绣的是金国的徽记。
    但在南门这一段城墙上,已经没有人抬头去看那面旗了。
    云州城外,武松的大营里,灯火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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