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山寺的燕尾脊上,沈青山俯瞰著下方的混乱。他的眼神深邃而冰冷,仿佛这一地的尸骸与鲜血,不过是他登天路上铺就的红毯。
    沈行舟那一剑,本是抱著必死的决心直取沈青山的面门。紫色的剑气带起尖锐的爆鸣,那是將枯荣之力催动到极致的徵兆。然而,就在他身形腾空、离那暗金长袍不过三丈之遥时,下方的黑甲死士竟展现出了令人髮指的自杀式阻拦。
    “噗!噗!噗!”
    几名死士竟然直接自爆丹田,借著那股血肉横飞的衝击力,强行拽住了沈行舟的脚踝。沈行舟的身形在空中猛地一滯,原本如流星般的去势被硬生生截断。
    “滚开!”沈行舟怒吼,惊蝉剑反手一旋,將纠缠的残肢断臂震为粉碎。可就这瞬息的耽搁,沈青山已经飘然向后掠出半步,依然立於高处,脸上毫无波澜,甚至连一丝惊讶也未曾浮现。
    沈青山看著下方那些还没回过神来的武林人士,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他知道,肉体的屠戮只是下乘,真正的杀人,是诛心。
    “诸位,”沈青山的声音並不响亮,却如同惊雷般在每个人耳畔炸响,“沈某做事,向来喜欢给弱者机会。今日黑甲卫在此,沈行舟必死。但他若死在我手里,你们便都要作为见证者,去陪他下黄泉。”
    石坪上的千余名江湖客闻言,无不惊恐万分,骚动如瘟疫般蔓延。
    沈青山语调一转,带著一种致命的诱惑:“不过,若是由你们亲自动手……只要谁杀了沈行舟、谢流云,丁瘸子,或者是那两个女人,谁就能活下来。不仅能活,待我沈家重整武林,你们便是共治江湖的『功臣』。是当长生的养料,还是当未来的王,你们自己选。”
    空气在那一刻沉寂得可怕。
    原本还在惊恐逃窜的江湖人士们停下了脚步。这些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豪杰”们,此刻眼中的惊惧正迅速被一种贪婪而病態的疯狂所取代。
    那些名门正派的长老们在打著算盘:“沈青山已入化境,反抗他只有死路一条。沈行舟虽然也是天才,但他已被黑甲卫消耗得气喘吁吁,我们人数眾多。为了宗门延续,杀一个沈行舟又算得了什么?”
    那些江湖散修则更为直接:“什么血仇,关老子屁事!沈青山说得对,活著才是硬道理。杀了沈行舟,老子就能当官,能长生!”
    世態炎凉,莫过於此。在绝对的死亡威胁和巨大的利益诱惑面前,这帮冷漠的小人撕碎了最后的遮羞布。
    “杀!杀了沈行舟!”
    “沈行舟入魔已深,我辈正道当替天行道!”
    喊杀声震天动地,但这声音却不再针对沈青山,而是倒戈相向。这一眾乌合之眾纷纷掉转兵刃,人数之眾,如过境蝗虫,瞬间將场面衝击得混乱不堪。沈行舟、谢流云等人背靠著背,面对这排山倒海般的背叛,一时间也显得有些措手不及。
    “这就是你们要守的道吗?”谢流云的长刀劈开一名偷袭者的脑壳,冷笑连连。
    就在这混战达到了顶峰之时,青城山的冠华老道突然长啸一声。
    “沈青山!你这贼子,竟敢如此羞辱我等!”冠华老道嘟嘟囔囔地骂著,手中长剑挽出一朵凌厉的青城剑花。他一边痛斥著那些倒戈的江湖人士没骨气,一边反驳沈青山,说羞於与这等魔头为伍。
    “沈公子莫怕,老道来助你杀出重围!”冠华老道一脸正色,甚至在那一瞬间展现出了某种慷慨赴死的悲壮感,执剑直扑沈行舟身侧。
    沈行舟心中涌起一丝暖意。在全天下都背叛他的时候,这位老道长竟然还能坚守底线。由於对方先前表现得极为反感沈青山,沈行舟对他几乎毫无戒心,下意识地侧身让开一个位置,准备与他合力御敌。
    然而,就在老道经过沈行舟右侧的一剎那,变故陡生!
    冠华老道那张慈眉善目的脸瞬间变得狰狞无比,他眼中的戾气在这一刻全面爆发。原本刺向上方的长剑,竟以一个极其阴损的角度,借著沈行舟侧身的空隙,猛然回拉——
    “噗嗤!”
    这一剑,正中沈行舟右肋。
    鲜血,在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沈行舟那件已经残破不堪的白衫。
    “你……”沈行舟瞳孔骤缩,整个人僵在原地。那种被信任之人从背后捅入的寒凉,远比剑伤本身更让他痛彻心扉。
    “哈哈哈哈!沈行舟,要怪就怪你太蠢!”冠华老道疯狂地咆哮著,“杀了你,老夫就是青城山的功臣!”
    “老狗,去死——!”
    沈行舟发出一声困兽般的狂吼。在极度的剧痛中,他强忍著那种撕裂灵魂的疼痛,左手死死握住贯穿身体的剑刃,右手惊蝉剑带著积压已久的愤怒,化作一道悽厉的紫弧。
    “咔嚓!”
    这一剑,沈行舟用尽了全力。惊蝉剑如切腐木,竟生生將冠华老道握剑的右臂整条切了下来。
    “啊——我的手!”老道惨叫著跌退。
    说时迟那时快,谢流云此时已然杀到,他双目圆睁,“乌啼”刀带著黑色的雷霆,在老道倒飞的半空中,顺著他的脖颈横切而过。
    剑影闪过,冠华老道的脑袋冲天而起,那双眼睛直到死都写满了难以置信。这位成名已久的“正道泰斗”,最终命丧当场。
    谢流云飞身扑过,一把扶住了摇摇欲坠的沈行舟。沈行舟肋下的鲜血如同喷泉般涌出,伤势极重。
    沈行舟看著那一地死不瞑目的“正道人士”,又看向那面无表情的沈青山,惨然一笑,嘴角带血。谢流云扶著他,两人在满地血泊中对视,竟然同时哭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著对这荒谬世间的无奈,更有对彼此肝胆相照的决绝。
    “看见了吗?行舟。”谢流云扶著他的肩膀,语气里透著一种看透生死的荒诞,“这就是你的江湖。你口口声声要守的道,他们根本不稀罕。他们只稀罕你的命,和那块破铁。”
    沈行舟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那双紫眸中的仁慈彻底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深邃与枯荣。
    “谢兄,你说得对。”沈行舟推开谢流云的搀扶,惊蝉剑斜指地面,鲜血顺著剑槽一滴滴落下,“这样的江湖,不守也罢。”
    “那今日,咱们就联手拆了这假惺惺的武林!”
    隨后,二人对视一眼,大笑三声,身形再次跃入那密密麻麻的人群之中。
    白髮飞扬,刀鸣如泣。沈行舟与谢流云化作了两道收割生命的颶风,与那千余名利慾薰心的江湖人士搏杀在一起。
    石坪上,残肢断臂飞舞,惨叫与咒骂齐飞。鲜血匯聚成溪,流下了寒山寺的台阶。
    而在那站在燕尾脊上的沈青山,依旧静静地俯视著这一切。
    ……
    战场边缘,苏锦瑟看著那在人海中孤身浴血的身影,心疼得几乎无法呼吸。她颤抖著抹去眼角的泪水,从腰间的香囊里取出一个毫无纹路的暗紫色瓷瓶。
    那是她多年走遍大江南北,私下搜集百种剧毒炼製而成的“幽冥引”。她从不愿杀生,更不愿让沈行舟看到她阴暗残酷的一面,但此刻,那些所谓的正道正在一寸寸剐掉沈行舟的肉。
    “沈郎……你若成魔,锦瑟便陪你屠了这红尘。”
    她看著沈行舟的身影,眼中闪过一抹前所未有的坚毅。眼见对手人数眾多,沈行舟和谢流云无法力敌,她身形急转,指尖在那瓷瓶底端猛地一拍。
    “呲——”
    一股淡紫色的烟雾瞬间以她为中心爆开。这不是普通的迷药,而是顺著毛孔钻入经脉的跗骨之毒。凡是靠近她的江湖人士,还没等挥刀,便觉得浑身酥软,皮肤开始泛起骇人的黑紫色。
    “妖女!你用了什么妖术!”有人惊恐尖叫。
    苏锦瑟没有理会,她只是死死盯著沈行舟的方向。只要能救他,即便背上“毒妇”的骂名,她也甘之如飴。
    而此时的沈行舟,已经杀到狂性大发。冠华老道那一剑伤及了肺腑,每一次呼吸都带著拉风箱般的剧痛,但他手中的惊蝉剑却越来越快。紫色的剑气不再是轻盈的流光,而变成了凝重如墨的杀招。
    他每走一步,地上便留下一个清晰的血脚印。
    一名原本在江南小有名气的刀客试图从背后偷袭,沈行舟头也不回,反手一记“枯荣指”点碎了对方的喉咙。
    “沈行舟,你已经是强弩之末了!纳命来!”又一波江湖客围了上来。
    谢流云横刀立马,挡在沈行舟侧翼。他的“乌啼”刀早已被鲜血染成了暗紫色,锦袍被划得稀烂,但他脸上的笑意却越来越张狂。
    “行舟,你说这帮人,死后会不会去阎王爷那里告咱们一状?”谢流云一刀劈碎了对方的盾牌。
    “地狱空荡荡,恶鬼在人间。”沈行舟的声音冷冽,“送他们去见阎王,那是对阎王的不公。”
    “哈哈哈哈!说得好!”
    两人就在这血肉磨坊中大笑穿梭。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掌门、大侠,此刻在两人的合力之下,如同待宰的猪羊。
    石坪中央,鲜血几乎漫过了脚踝。那些黑甲死士虽然战损过半,但在沈青山的压制下,依然在疯狂进攻。
    坐在屋脊之上的沈青山,神色愈发狂热。他能感觉到,下方每一场杀戮產生的死气、怨气,都在被他怀中的长生真令悄然吸收。那令牌在暗处隱隱跳动,仿佛一颗渴望鲜血的心臟。
    “杀吧,杀吧……”沈青山低声呢喃。
    他並不在乎那些江湖人士的死活,也不在乎黑甲卫的损失。他要的,是这一场极致的血祭。
    沈行舟似乎感应到了那股不详的气息,他猛然抬头,目光穿过重重人群,与沈青山那冰冷的视线再次碰撞。
    他知道,真正的恶魔还没下场,而他,必须在这场疯狂的围剿中活下来。
    “谢兄,撑得住吗?”沈行舟低声问。
    “只要沈兄你不倒下,我谢流云还能再杀三天三夜!”谢流云豪气干云,刀锋一转,再次捲起一片血雨。
    这一日的寒山寺,没有佛光普照,只有修罗降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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