舷窗外一道闪电如水蛇般滑过,霎时將昏暗的舱室照得雪亮。
    陆岫的面容在电光中忽明忽暗,修长的手指正无意识地摩挲著茶盏边缘。
    甲板上陆陆续续有水滴砸下,发出清晰的“篤篤”声,如同沉闷的鼓点,一下下敲在人心上。
    “你觉得——”陆岫声音压得很沉,“平一真会信你的那番说辞吗?”
    扶瀛忍士是他们所杀,苏青崖却將这一笔算到了杀害鲁沉舟那人身上。
    “至少表面上是。”苏青崖將药箱收回床榻尾端,眸子清冷如霜,“扶瀛忍士的死状,和鲁沉舟颈间的伤痕確实相似。”
    陆岫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指尖在桌面上画了个圈,“但有一点不对,”他抬眸时,眼中精光乍现,“凶手和拋尸的,恐怕不是同一人吧?”
    陆岫看向苏青崖,询问的语气,篤定的眼神。
    苏青崖眉梢微动,她没想到在那样污浊的验尸环境中,陆岫竟还能注意到这些细节。
    眼前这个看似玩世不恭的男子,心思之縝密远超她的预期。
    一张清濯的脸,一副玩世不恭的態度,还有一颗察於微末的玲瓏心。
    从陆岫身上,倒是能推断出明悟法师那些过人的本事。
    “不准確。”她轻轻摇头,髮丝拂过苍白的脸颊,“应该说杀人与分尸的手法迥异。”
    窗外雨势渐急,大的雨点砸在上层甲板,“嗶嗶剥剥”如同千珠倾泻而下。
    室內,茶壶里“咕嘟”冒起蟹目连珠,一时间兰芷之气盈满鼻息。
    苏青崖坐下,指尖摩挲著陆岫推来的茶杯,努力汲取著茶杯外壁的温度,“死者喉骨处还有一道隱蔽的环形淤痕,皮下出血明显,只是被尸体的肿胀掩盖了。”
    “你的意思是鲁沉舟先是死於窒息,隨后才被金属丝线缠绕分尸。”他突然嗤笑一声,“不是,他取这么个名字,造船司的人就不嫌他晦气么?”
    “舌骨断裂,眼底出血。”苏青崖捧起茶盏,氤氳的热气模糊了她的面容,“这些都是窒息而亡的铁证。”
    她的指尖轻轻敲击杯壁,“但最蹊蹺的是,凶手既有削铁如泥的利器,何必多此一举先將人勒死?”
    直觉告诉她这场凶杀或许不是临时起意,但决计是过於仓促的。
    雨声中,她的声音显得格外轻柔,“若非平一真突然登船封舱,凶手本可以直接拋尸大海。”
    暴雨拍打著舷窗,將两人的影子模糊在潮湿的舱壁上。
    茶炉上的水汽氤氳升腾,在昏暗的灯光下织成一张朦朧的网。
    “凶手是被逼急了。”苏青崖的指尖轻轻划过杯沿,留下一道若有似无的水痕,“若非平一真突然封船,凶手本不必大费周章分尸藏尸。”
    话音刚落,窗外一道闪电劈过,照亮了她微蹙的眉间。
    陆岫注意到她指尖的轻颤——这个新的发现显然令她不安。
    “你在担心什么?”陆岫將铜钱立在桌面上旋转,金属的冷光映著他锐利的眼神。
    苏青崖的目光落在旋转的铜钱上,“勒痕前颈完整,后颈却有缺口。”
    她的手指在自己颈间比划著名,“而且缺口位置明显偏低。”
    铜钱“啪”地一声倒在桌面上,陆岫眸光一凛,“凶手比死者矮小?”
    “至少矮半头。”苏青崖捧起茶盏,却发现不知何时已被换成了热的,温热的触感让她紧绷的肩膀稍稍放鬆,“分尸的切口太过平整,其实,连铁鬣索都难做到。”
    铁鬣索即便削骨如泥,可抽动的时候难免也会有位置偏移,而那具尸体的疮口,十分平整笔直,犹如一刀直切。
    还有,沧溟號首航,无论是船客还是伶人,登船前必定都经过严密的检查。
    陆岫的指尖在桌面上轻叩,节奏如同外面的雨点,“凶手不可能带著利器上船,除非……”
    “除非凶器本就属於这艘船。”苏青崖接话,两人的眸光不约而同地在空中碰了一下。
    陆岫终於明白了苏青崖眉间的隱忧。
    谁要杀这名前造船司的技师?
    一定不是平一真的人。
    他脑中忽然闪过苏青崖药箱中的那把柳叶刀,刀身虽小,但以苏青崖的技艺,应当也不难完成。
    陆岫眼神扫向苏青崖——她身形柔弱,但目光坚毅。
    陆岫自嘲一笑,隨即打散了这个並不靠谱的突发奇想,造船技师之死必然也不是以苏青崖为代表的隱麟司之人所为。
    铜钱在陆岫指间翻飞,突然“叮”地一声弹起,又被他稳稳接住。
    “最坏的情况……”陆岫的声音沉了下来,“这船上除了我们三方,还有第四股势力。”
    苏青崖望向窗外。
    雨幕中的沧溟號如同一座漂浮的孤岛,浩瀚无垠的海面此刻竟显得如此逼仄,她不禁感慨,“沧溟號真是条大船。”
    海上密聚的乌云让沧溟號在海上的第四日黄昏来得比以往更早一些。
    飧食吃的是盐渍鯔鱼和紫菜汤。
    那尾盐渍鯔鱼剖成两半,鱼皮泛著琥珀色的油光,海盐嵌在鱼身上,在烛光下微微发亮。
    苏青崖用木箸轻轻拨开鱼腹,雪白的蒜瓣肉如书页般层层绽开。
    尝了一口,舌尖先是触到盐花的锐利,继而尝到海鱼特有的甘甜,鱼皮嚼起来咯吱作响,油脂的香气混著淡淡花椒的辛香。
    陆岫依然吃素,苏青崖独享美食,味蕾饜足。
    用完飧食,暮色四合,沧溟號彻底沉入墨色之中,恍如跌入了砚台。
    “我要出去一趟。”苏青崖咽下最后一口紫菜汤,换了一件暗青色的束袖长衫。
    陆岫斜倚在竹椅上,长腿一蹬,椅背向后仰去,在“吱呀”声中形成一个危险的弧度。
    他双手交叉枕在脑后,目光却如鉤子般钉在她身上,“你这精神头还能撑多久?”
    “足够应付今日。”她答得乾脆,手指拂过腰间的药嚢。
    船身摇得人昏昏欲睡,浪涛声中混著雨声,更是如同安眠之曲。
    因为这场雷雨,导致船上的管制相对鬆懈,陆岫也没拦著,只是叮嘱了句:“一切小心。”
    走廊幽暗,仅有的几盏鯨脂油灯被海风吹得摇晃,投下零碎的光影。
    苏青崖贴著舱壁前行,衣摆擦过潮湿的木板,没发出半点声响。
    上舱往下的路,差不多的时段,陆岫带著她走过一遍,因为这场雨,舱室和甬道里都进了不少水,致使扶瀛士兵的封锁不如想像中严密。
    中舱的雕花门近在眼前,这是白日里苏青崖特地记下的房间。
    她拿出袖里的银针,轻挑舱门铜锁,三根银针卡住簧片,门轴转动的声响被窗外的浪涌和雨声吞没。
    和红綃的舱室不同,这间舱室紧凑且装潢简单,没有浓郁的香气,可用“清幽”二字来形容。
    此刻,琵琶女正背对舱门调弦,她脊背放鬆,似乎丝毫没有发现有人闯入。
    苏青崖双手背在身后,优哉游哉地环视室內一圈,总觉得有哪个地方有些彆扭,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脑中不自觉地出现红綃舱室內的情景。
    琵琶女舱室內的简易梳妆檯乾净得犹如一张寻常的桌子。
    苏青崖心里“嘖”了一声,她终於知道这屋里少了些什么了。
    少了一面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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