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虚实实,真假参半。
    苏青崖恬適地喝著茶,似乎丝毫不受两具尸体的影响。
    她神色沉静如水,言语间不掺半分私情,字字如铁案判词般冷峻分明。
    很有说服力!
    茶盏中的余温早已散尽,只留下几片蜷缩的茶叶贴在杯底。
    苏青崖指尖轻抚杯沿,眼角余光却是落在平一真那张阴晴难辨的脸上。
    “苏姑娘医术精专,令人佩服。”平一真这声讚赏来得太过刻意,倒像是给这场封锁提前找好的由头。
    果然,隨著扶瀛士兵沉重的脚步声在甲板上响起,中舱里的船客、伶人……再次被铁桶般围住,一个个遣送回自己的舱室。
    “人都死了,还拘著我们作甚?”
    “有这功夫不如去抓真凶!”
    登船四日,两次封锁,別说是这些有著特殊门路的商贾,就是伶人们也有了怨言。
    即便是如此残忍的杀人方法也阻止不了他们的怨气。
    小阁楼上,苏青崖垂眸掩去眼中的讥誚。
    船上的这些贵客登船时个个做著结交扶瀛的美梦,他们看到大宥国运式微,渴望抓住沧溟號首航的商机,企图通过这条路子亲近扶瀛势力。
    如今倒像被网住的鱼,在船舱里徒劳扑腾。
    海上的风暴和这沧溟號里的人心,同样难测。
    苏青崖和陆岫下了阁楼,和一眾船客一起被扶瀛士兵“护送”回各自的舱室。
    幽暗的甬道上,苏青崖一直在揣测平一真的真正动机。
    前造船司技师的死,確实打乱了平一真对扶瀛“西渡”计划的布局。
    但她相信他绝不会坐以待毙,他必定还得做些什么,来挽回这项损失。
    前造船司的匠人,只有这么一个,如今在沧溟號上遇害,平一真除了封锁和严查,居然没有別的动作。
    人没了,扶瀛人还能得到什么?
    拐角处,苏青崖瞳孔骤然收缩,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一缕刺目的日光,穿透浑浊的琉璃舷窗,斜切进昏暗的舱室,將漂浮的尘埃和陆岫苍白的侧脸照亮。
    在船上几日,足够的昏暗和长明的鯨脂灯常常让他们忘记了时辰。
    琉璃舷窗上一点炫彩的红落在陆岫身上,苏青崖乍然想起她在海底,被暗涌抽打如濒死之鱼时看到的那一片红。
    送走顾长风那一趟,受伤的除了她,还有陆岫。
    苏青崖快速翻开药箱,因为动作过快,药箱盖內侧嵌著的一扇海贝掉了出来。
    海贝从苏青崖手边滑落,在柚木地板上弹跳了两下,发出“咔——嗒——”的闷响,苏青崖眼睁睁看著这一幕,隨之落地的仿佛还有灶台上的各种酱料罐子。
    苏青崖的眼神也跟著停留了一下,手上的动作却是继续。
    镊尖寒光一闪,精准刺入陆岫翻卷的皮肉,猛地一挑,带出一粒混著血污的褐色砂砾。
    陆岫看著苏青崖的眼睛,一时难以分清她究竟是全神贯注还是心有杂念。
    他只知道苏青崖將那扇海贝嵌在那样重要的位置,代表著珍视。
    “你东西掉了。”
    “不关你的事。”
    苏青崖的回答比她手上的动作还要乾脆,甚至带著一点让陆岫猜不透的寒意。
    “嘶!”
    手心传来一阵刺痛,让陆岫猝不及防地叫出声来。
    “伤口中有细沙,嵌得比较深,必须清理乾净。”苏青崖头也不抬地將癒合了一半的伤口越挖越深。
    陆岫皱眉,忍著痛,眉尾挑起,一直在观察苏青崖的神色。
    平静,却反常。
    药粉渗入伤口的那一瞬间,传来一道酥麻的刺痛,隨后是无尽的痒意。
    陆岫掌心的伤口在悬枢堂特製金疮药的作用下快速癒合,然而两条平直的伤痕却如蜈蚣一般在掌心挠得厉害。
    趁著苏青崖整理药箱的功夫,陆岫好奇地拾起海贝。
    这枚海贝白得通透,宛如一瓣瓷片,壳面流转著珍珠母的冷光,边缘薄得仿佛能割破覬覦者的目光。
    海贝的边缘极薄,连著两次磕碰后,出现了一处小小的缺口。
    缺口虽小,但陆岫脑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却是——这样难得的宝贝,毁了。
    他当即想起了苏青崖说过的那位搭档。
    她说他,“死了。”
    尤今想起,脑中还能浮现那时她脸上的悲伤。
    谁才会送这种毫无价值却又显得独一无二的东西?
    苏青崖的药箱平时不让人碰,却將这枚海贝嵌在了內侧。
    他还能清楚地回想起,海贝落地的那一瞬间,她那一闪而过的神情,就跟沈脂当年一把火烧毁净禪寺时,师兄弟们心死了的神情一样。
    好奇心一起,就如同笼子里关不住的鸟儿,陆岫將海贝小心翼翼地放在掌心,递到苏青崖面前。
    “你不会真有个未婚夫吧?”
    他拿出从西市赌场贏回来的那枚铜钱,在指尖把玩,看似无意,但铜钱翻飞的速度却不及往日灵活。
    “有。”
    苏青崖捡起陆岫掌心里残损的海贝,目光只在那个缺口处稍微停了一下,復又搁回原处,神色淡得像是说起他人之事。
    铜钱“錚”地一声坠地,在柚木地板上旋出几道弧光。
    陆岫被她的坦率和直白怔住了,喉结滚动半圈才找回声音,“这……不合道义吧。”他拾起铜钱,指节泛白,“倒显得我陆某趁人之危。”
    药箱铜锁“咔嗒”合上,苏青崖眸若寒潭,“你不必有这种感觉,当初是我找的你,是我趁人之危。”
    “那你有没有想过,待任务结束,你该如何向他解释?”
    陆岫横出一步,挡在苏青崖面前,苏青崖却只是自顾自地做著自己的事情,“不必解释。”
    苏青崖脸上的神色让陆岫想到了登船前她死去的搭档。
    “什么意思?他是你死去的那位搭档?”
    “不是,他活得很好。”
    “这戏我演不下去了!”
    “吱呀”一声,竹椅发出一声呻吟,陆岫颓然跌坐,刚刚上完药的掌心被正煮著的茶壶烫了一下。
    “在我心里,他跟死了无异。”苏青崖终於放下手里的事,抬眼正正经经地回了陆岫一句,“他已经是別人的丈夫。”
    “岂有此……!”陆岫从竹椅上弹坐起,他瞥了眼苏青崖一闪而过的落寞,愤懣之言適时收住,“他凭什么……?!”
    陆岫方才的失落全数转化成了为她鸣的不平。
    那人凭什么?!
    苏青崖看著孱弱,或许身患顽疾,可她的本事,她的能力都是箇中翘楚。
    掌心驀地忽地一凉,苏青崖握住了他的手,少女纤指如霜,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道。
    “这是私事,与任务无关,我曾有过一个未婚夫,然而前尘已断,这样清楚了吗?”
    陆岫怔然頷首。
    此刻的苏青崖,竟比隱麟司的密令更叫人不敢违逆。
    见她袖角翻飞欲走,陆岫突然擒住那截皓腕,“苏姑娘能演,陆某自当奉陪。”
    他的掌心很烫,苏青崖放手,素袖如流云般滑脱,“你这样的性子,怎么就去当了和尚?”
    陆岫提著的一颗心瞬间变得熨妥,他重新坐回竹椅,他眉毛一扬,“我只是顺从了我爹的意思。”
    苏青崖回眸,挑眉,她不太明白陆岫这样洒脱不羈之人为何会甘愿屈从父命?
    更何况是遁入空门。
    他那指尖玩著铜钱,挥手掷骰的风流模样,怎能与青灯古佛相配?
    苏青崖眸中含著不解,唇边孕著一个待化开的哂笑。
    陆岫双手交叉搭在脑后,神情松泛,长腿蹬著地面。
    竹椅隨著他晃动的长腿发出吱呀轻响,日光透过舷窗,在他带笑的眉眼间投下斑驳光影。
    “苏姑娘有所不知,”他嗓音里带著几分懒散的戏謔,“净禪寺的山门正对著我家柴扉。那时家父常年行商在外,留我们孤儿寡母对著街坊的恶犬。”
    竹椅忽地一顿,“那畜生总爱闯我院里撒野,直到——”
    他转动著手腕上的白奇楠木手串,“我爹用十锭雪花银善施,给我换了个『明悟法师关门弟子』的名头。”
    陆岫的说辞令苏青崖匪夷所思,不过转念想起净禪寺和明悟法师那时的盛名,又觉得这荒唐事里,倒藏著几分因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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