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著风声的一把生锈铁锹劈了下去。
    距离江恆脑袋只有半米左右。
    江恆没有迴避。
    他静静地盯著面前满脸横肉的壮汉,手里拿著的香菸稳得没有掉下一颗菸灰。
    “我是snk记者江恆,正在做现场直播。”
    壮汉就变成了定身法。
    壮汉的手停在空中,铁锹悬在江恆头上,一双充血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
    2000年,“记者”二字的分量很重,尤其是手握摄像机的大台记者,在普通百姓眼中和官差並无二致。
    “直播?”
    领头的壮汉向四周看了一眼,除了撞烂了车头的桑塔纳之外,四周一片漆黑,没有別的东西。
    “不骗人了!就这两辆车!”
    壮汉狞笑著,唾沫横飞,“荒郊野外的,把你弄死了往坑里一埋,神仙也找不到!”
    “可以试一试。”
    江恆把菸头丟在地上,用皮鞋尖把它踩灭。
    “看到那边有一堆红砖堆在那里。”
    江恆抬手指向陈翔藏身的地方,那里装有全进口长焦夜视仪,直接连接到snk转播车,“你们刚才挖坑、拖人、挥铁锹的样子,现在已经传回台里了。”
    三个大汉顺著江恆所指的方向望去。
    黑暗里有一丝淡红色的光芒在闪烁。
    这是陈翔手里的摄像机所拍下的灯。
    这当然不是直播,现在的技术还不能做到无线实时传输,陈翔只是配合江恆把录播灯露了出来。
    但是处在这么一种高度紧张並且一无所知的情况下,这也成为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大哥……如果要直播的话,我们这张脸可怎么办啊……”
    胆子小的哆嗦了一下,铁锹都拿不住了,“杀人是要吃枪子的!”
    领头的壮汉脸色一会儿好一会儿坏。
    他是做黑道生意的,並不是来送死的。
    悄悄地处理一个流浪汉,十万块钱跑路就可以了。
    现在被电视台直播了吗?
    这是件天大的事,全城的警察都会出动,尹家这样的大户人家到时候一定会把他们推出来顶罪。
    “尹日明给你的多少钱?”
    江恆往前迈了一步,皮鞋踏在碎砖上,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每个人十万?”
    “为了十万块钱,把自己送上刑场,还要连累家人的老婆孩子一辈子抬不起头?”
    江恆的声音不大,但是每一句话都直击人心。
    “现在放下东西走人,警察抓的是主犯尹日明,你们最多就是未遂的从犯,不可能判很多年。”
    “但是如果这把铁锹掉下来……”
    江恆向上一指那把铁刃,眼神凌厉,“故意杀人,情节特別严重,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自己选择。”
    空气好像都被凝固住了一样。
    领头的壮汉胸口起伏不定,冷汗顺著脸颊滴落下来。
    看著江恆一双无所畏惧的眼睛,心里的狠劲一点一点地消退。
    哪里会有什么小白脸记者呢?
    这分明就是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傢伙!
    “噹噹!”
    后面的小弟承受不了这样的心理压力,手里的铁锹掉在地上,转身就往商务车跑去。
    “不干了!钱不要了!”
    有一个领头的,其他人的心理防线就瞬间崩溃了。
    领头的壮汉咬牙切齿地瞪了江恆一眼,说道:“小子,你等著,尹少爷是不会放过你的!”
    说完之后,他也把铁锹扔掉了,然后叫另外一个手下钻进了那辆撞坏车灯的商务车里。
    发动机轰鸣,商务车就像丧家之犬一般倒车、掉头,疯了一样衝出砖窑厂,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
    直到看不见了车尾灯,江恆紧绷的肩膀才放鬆了一点。
    他的后背已经全部被汗水浸湿了。
    那是用生命去奋斗。
    如果那几个亡命之徒真的不管不顾地动手了,凭他和陈翔两个人,是根本不可能毫髮无伤地救人的。
    “江哥!”
    陈翔抱著摄像机从砖堆后面衝出来,腿都软了,跑得东倒西歪,“嚇死我了!刚才我差点就尿裤子了!”
    “別囉嗦了,救人!”
    江恆衝到了那个麻袋面前。
    麻袋仍在微微地蠕动著,里面传出了微弱的呜咽声。
    江恆蹲下来,手微微发抖地解开了麻袋外面的粗绳。
    绳子绑得很紧,是死结。
    江恆直接用牙齿去啃,口中尝到了泥土与麻绳的味道,苦涩不已。
    绳子终於鬆开了。
    他一把撕开麻袋口。
    一股难闻的气味扑鼻而来,这是排泄物、血腥味、餿味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在桑塔纳车灯的照射之下,他们发现麻袋里的人。
    这是一个瘦骨嶙峋的老人,身上穿著破烂的病號服,手脚用胶带紧紧绑住,嘴里塞著一块脏兮兮的布。
    他的脸上全是青紫色的淤血,额头上还有一道正在流血的伤口,应该是刚才被踢成的。
    老人因缺氧而脸色发青,在浑浊的老眼里,全是惊恐与绝望的泪水。
    “没事了大爷,没事了。”
    江恆伸手把老人嘴里的抹布取了出来,动作轻柔得仿佛在碰触一件易碎的瓷器。
    “咳嗽,咳嗽,咳嗽!”
    老人剧烈咳嗽,大口大口喘气,好像要把肺咳出来。
    陈翔在一旁拿著摄像机边拍边抹眼泪:“这怎么可以,这还是人干的事情吗?”
    艾米这时也不敢下车了。
    她穿著高跟鞋一瘸一拐地跑过来,看到这一幕之后直接捂著嘴巴跑到旁边去吐了。
    作为电视台光鲜亮丽的主播,她见过不少大场面,但是这样赤裸裸地把人的生命当作草芥的残忍行为,还是穿透了她的心理防线。
    “帮忙把人抬上去。”
    江恆没有嫌弃老人身上的脏臭,直接把老人背起。
    老人很瘦,瘦得好像一根乾柴。
    重量压在江恆的身上,让他每走一步都格外吃力。
    这就是尹日明说的“垃圾”。
    这就是那些有权有势的人隨手可以拋弃的生命。
    江恆把老人安置到桑塔纳的后座上,把自己的西装外套盖在老人身上。
    “前往市第一人民医院。”
    江恆坐进了驾驶座,双手握住方向盘,因为紧张的缘故,手指已经变白了。
    “陈翔,把带子保存好。”
    这盘磁带就是尹日明的催命符。
    桑塔纳发动起来,掉头离开了这片罪恶的荒野。
    车厢里很安静,只听见老人轻微的呼吸声以及艾米压抑的抽泣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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