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沿著嘉陵江畔的古道迤邐前行。
    秋风萧瑟,捲起漫天黄叶。五百名厢兵拖著沉重的步子,走在队伍中间。
    他们衣衫襤褸,面黄肌瘦,在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叶无忌骑在高头大马上,居高临下打量著这群人。
    他脑子里盘算著路程,这点人手去了灌县连挖沟渠都不够。李文德那个只会贪墨军餉的蠢货,把这些羸弱的厢兵当包袱甩过来,企图消耗他的粮草。
    可李文德根本不懂,在这荒废了十几年的川蜀大地上,最缺的根本不是粮食,而是活生生的人。
    这五百厢兵体格差了些,却是土生土长的巴蜀汉子,懂水利,知农时。日后开荒种地、修筑城防,全指望这些地头蛇出力。
    要让马儿跑,就得先餵饱。
    叶无忌太懂这乱世里收拢人心的门道,单凭施捨几顿稀饭,根本换不来这些底层军汉的死心塌地。必须给他们实打实的好处,让他们明白谁才是真正能给他们活路的主子。
    叶无忌招手叫来张猛。“张猛,把李文德送来的那两千套冬衣搬出来。先给这五百厢兵每人发一套。挑厚实的。”
    张猛瞪大牛眼,满脸不情愿。
    他是个直肠子,脑子里只有杀敌立功,只认能提刀杀人的弟兄。这些连刀都拿不稳的病秧子,在他看来全是浪费口粮的废物。
    “叶帅,那是咱们弟兄的过冬衣物。这帮吃白饭的,给口热粥吊著命便成,哪配穿新衣?”
    叶无忌板起面孔,肚里早把这群骄兵悍將的心思摸了个透彻。
    这帮老兵跟著自己从襄阳杀出一条血路,难免居功自傲,若不趁现在立下严苛规矩,以后队伍壮大便会生出山头派系。
    他语调严厉:“按我说的做。他们如今入了我的营,便是我叶无忌的兵。我手底下,没有厚此薄彼的规矩。去!”他需要藉此机会敲打张猛,让这群人明白,军令如山,统帅的决断不容置喙。
    张猛被训得缩了缩脖子,肚里虽憋著火气,却不敢违逆主帅的威势,只得闷声领命去办。
    不多时,一捆捆崭新的冬衣搬到了厢兵面前。这帮在东军大营里受尽白眼、连饭都吃不饱的汉子,看著发到手里的厚实棉衣,眼眶全红了。
    赵老汉捧著棉衣,双手直打哆嗦。他就是昨日在辕门外给叶无忌磕头的那个老者。
    他这辈子都没穿过这么好的料子,粗糙的手指在布面上来回摩挲,生怕手上的泥巴把这救命的物件弄脏了,脑子里一团乱麻,只当自己是在做一场隨时会醒的黄粱大梦。
    叶无忌翻身下马,亲自走过去。他看著这群瘦骨嶙峋的汉子,暗自盘算这笔买卖实在划算,区区冬衣,换来五百个熟悉川蜀风土人情的苦力,这买卖稳赚不赔。
    他拿过棉衣,披在赵老汉乾瘪的肩膀上,动作放得极缓,刻意做给后头那五百人看。他深知千金买马骨的道理,这个老头就是最好的招牌。
    “老人家,穿上。別冻坏了身骨。”叶无忌嗓音平稳。
    赵老汉双膝一软,直挺挺跪在泥地里连连磕头,老泪纵横。
    那件棉衣压在肩上,隔绝秋风,他胸腔里涌动著前所未有的酸楚与感激,活了大半辈子,头一遭被人当人看待。
    “叶帅仁义!老汉活了六十,在东军当牛做马,连件囫圇衣裳都没混上。叶帅的大恩,老汉下辈子做牛做马也要报答!”
    叶无忌伸手將他托起,掌心触及那皮包骨头的手臂,肚里越发篤定要將大宋朝廷的腐败踩在脚下。
    他顺势提高了嗓门,让周围五百厢兵全听得真切。他要趁热打铁,把这些人的忠诚彻底锁死。
    “大宋朝廷不管你们,我管。李文德把你们当累赘,我叶无忌把你们当兄弟。”
    叶无忌字字鏗鏘,精准拿捏著军汉们最在乎的软肋,“只要跟著我,有我一口乾粮,就绝不让你们饿肚子。有病治病,走不动的,去后面牵空马代步!”
    此言一出,五百厢兵齐刷刷跪倒在地,呼喊声震动山谷。他们受够了白眼与飢饿,如今抓住了这根救命稻草,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也愿意去闯。
    收拢了人心,叶无忌转头看向程英。
    程英一袭青衫,正领著几个兵卒清点药材。叶无忌走过去,视线在那清丽的侧脸上流连,体內三股真气流转,那股子风流本性又冒了头。
    他极其自然地握住程英的手腕,这淡雅的女子总是默默做事,他偏要拨弄她那平静的心弦。
    程英身子微颤,耳根泛红。被男人宽厚的手掌覆盖,肌肤相触的温热烫得她心尖发酸,脑子里不由自主浮现出昨夜大帐外听到的那些娇喘。
    理智催促她避开,可心底那份委屈让她浑身发软,连呼吸都乱了节拍,终究没捨得挣脱,只是低著头不敢看他。
    叶无忌把这小妮子的娇怯全收进眼底,压低嗓音,语气温和:“程姨,这几日劳烦你多熬些驱寒的汤药。这帮厢兵身子骨太弱,得好好调理。你身子弱,莫要累坏了自己,我会心疼的。”
    这般直白的体贴钻进耳朵,程英胸腔里泛起阵阵甜意,暗骂自己没出息,却又贪恋这份温存。她低声应诺,赶紧抽回手去忙活,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緋红。
    黄蓉站在不远处的马车旁,將这一幕尽收眼底。
    她暗自咬牙,这魔星真是四处留情,连自己师妹都不放过,偏偏她又没有立场去指责。
    若是当著眾人面的爭风吃醋,实在貽笑大方。
    她今日穿著紧身青色劲装,胸脯高挺,腰肢丰腴,熟透了的风韵极其撩人。
    叶无忌走近,视线毫不客气地在她那饱满的曲线上刮过,脑子里回味著昨夜的荒唐。这肆无忌惮的打量惹得黄蓉娇嗔地横了他一眼,双腿不自觉地收拢。
    黄蓉轻启朱唇,条理分明地剖析:“你这收买人心的手段,当真老辣。几件冬衣,几副草药,便让这五百人死心塌地。这等御下之术,便是j靖哥哥也多有不及。”
    谈及郭靖,黄蓉如今已经没有多少情绪。
    时间是最好的解药,能冲淡一切悲伤。
    她打心底里佩服这个男人的手段,乱世之中,唯有这等梟雄才能立足。叶无忌凑近几分,嗅著她身上的熟女幽香,低声调笑:“比起收买他们,我更想收买黄帮主的心。今晚扎营,我再去你帐中討教討教兵法。”
    黄蓉脸颊发烫,这露骨的话语让她回想起帐篷里的种种荒唐,身子一阵发软。她暗骂这魔星白日里便说这些浑话,赶紧转身上了马车,生怕多待一刻便会露出破绽。
    夜色笼罩营地。篝火跳跃,寒风呼啸。厢兵营地边缘,一个瘦猴般的汉子悄悄摸出帐篷。
    此人名叫苟七,正是李文德安插在厢兵里的眼线。苟七脑子里全是白花花的银子,只要把这姓叶的底细和行军路线摸清,传回重庆府,李將军便会赏他十两银子,还能提拔他做个牌头。
    有了银子,他就能去城里找最嫩的窑姐儿快活。苟七摸到一棵大树下,从怀里掏出火摺子,准备在树皮上留下东军联络的暗號。
    “苟七,大半夜的,你不在帐里睡觉,跑这来作甚?”
    一个粗獷的嗓音在背后响起。苟七嚇得手一哆嗦,火摺子掉在地上。他后背冒出一层冷汗,暗叫倒霉,怎么偏偏撞见这煞星。
    他转过头,只见一个身材壮实的汉子领著十几个厢兵,手里拎著削尖的木棍,正冷冷盯著他。
    这汉子名叫陈大柱,是这群厢兵里颇有威望的老资歷。苟七强装镇定,梗著脖子反问:“老子起夜撒尿,碍著你们什么事了?”
    陈大柱走上前,一脚踩灭火摺子,目光凶狠:“撒尿?你怀里揣著李文德给的炭笔,当咱们眼瞎?你这狗娘养的,是想给东军通风报信!”
    苟七见事情败露,索性撕破脸皮。
    他晓得这帮军汉平日里最怕当官的,便搬出李文德的威势,企图压住他们。
    “陈大柱,你少管閒事!李將军说了,这姓叶的来路不明,早晚要被朝廷当叛军剿了!你们跟著他,那是死路一条!”
    苟七拔高嗓门,用朝廷大义施压,“李將军有令,只要咱们配合,把这营里的虚实报上去,等大军一到,咱们全算戴罪立功,都有赏赐!你现在让开,我当什么都没发生。若是敢拦我,李將军的手段你们是见识过的,到时候把你们全家老小发配充军!”
    苟七这番话连消带打,自以为能拿捏住这帮穷苦军汉的胆怯。
    陈大柱连连冷笑,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
    他早看透了那些官老爷的嘴脸,什么大宋律法,全是吃人的幌子。
    “朝廷法度?李將军的手段?”陈大柱指著苟七的鼻子破口大骂,“苟七,你在合州大营饿得啃草根的时候,李將军在哪?他在重庆府喝花酒!咱们这五百號人,被李文德当破鞋一样扔掉,连口饱饭都不给。是叶帅给了咱们冬衣,给了咱们白米饭,还让大夫给咱们看病!叶帅拿咱们当人看,你却要卖主求荣,去给那吸血的兵痞当狗!”
    苟七被骂得麵皮紫胀,继续叫囂:“你懂个屁!这天下终究是大宋的天下!他叶无忌算个什么东西,连个兵部告身都没有!你们跟著他造反,那是诛九族的大罪!”
    陈大柱不再废话,挥了挥手。他不想再听这走狗狂吠,既然选了叶帅,就得乾乾净净。十几个汉子一拥而上,將苟七死死按在地上。
    有人拿破布塞进苟七嘴里,堵住了他的叫唤。陈大柱拔出腰间防身用的短刀,刀尖抵在苟七心窝上。
    “诛九族?老子全家早饿死在逃荒路上了,就剩烂命一条!今天咱们兄弟就拿你的狗命,给叶帅纳个投名状!”
    刀锋入肉。苟七双腿蹬踹几下,彻底没了动静。陈大柱指挥眾人,在树林深处挖了个深坑,將苟七连同他那点卖主求荣的念想,全埋进了黄土里。
    次日清晨。晨雾未散。
    叶无忌站在点將台上,居高临下扫视下方列队的厢兵。他肚里透亮,这五百號人里掺了李文德的沙子,就看这帮厢兵自己怎么选。张猛拿著名册,扯开大嗓门点卯。点到苟七时,无人应答。
    张猛拧起眉头,满脸不悦:“苟七何在?”
    陈大柱跨前一步,胸腔里鼓盪著一团破釜沉舟的狠劲,他咬紧后槽牙,扯著嗓子抱拳高喊:“回统辖!苟七昨夜嫌军中苦楚,卷了铺盖当逃兵了!”
    叶无忌没接话,视线直勾勾罩在陈大柱身上。陈大柱被盯得后背直冒白毛汗,双腿发僵,生怕这眼毒的统辖看穿了底细。
    叶无忌眼底透出精明,视线刮过陈大柱那双沾满新鲜红土的草鞋,顺势瞥见其衣袖上未洗净的暗红血跡。
    叶无忌肚里明镜似的,这哪是当了逃兵,分明是做了刀下鬼。
    前几日他便发现此人鬼鬼祟祟,只不过当时没有下手,毕竟刚那晚人家的粮食,结果转手就撕破脸,著实有点腹黑。
    但眼下,被同袍给宰了,那就无话可说了。
    他暗自盘算,这帮厢兵已经做出了选择,杀了李文德的內奸,等於彻底斩断退路,死心塌地绑在了自己的战车上。
    这正是他期盼的局面。若是由他自己出手揪出內奸,难免落个苛待下属的名声,如今借刀杀人,既除了隱患,又收了军心,真是一箭双鵰。
    叶无忌没有点破,只是语调平稳地开口:“跑了便跑了。我叶无忌的营盘,不留两面三刀的孬种。大浪淘沙,留下来的才是自家兄弟。”
    他走下点將台,来到陈大柱面前,打定主意要重赏这带头投诚的汉子。
    “你叫什么名字?”
    “回统辖,小人陈大柱!”陈大柱喉结滚动,嗓音里带著掩饰不住的乾涩。
    “好。陈大柱,从今日起,你便是这五百厢兵的左厢都头。按南宋军制,领正七品武官俸禄。”
    叶无忌当眾宣布提拔,语调拔高,直接把朝廷的官帽子往这穷军汉头上扣,“这五百人,全归你操练。张猛,去兵器营领五百把长刀,配发给他们。从今天起,他们不再是民夫,是我右军统辖营的正规军!”
    陈大柱脑子里嗡的一声,只觉被天大的馅饼砸中了天灵盖。他激动得浑身发抖,眼眶发热,单膝重重磕在青砖地上,吼声震天:“末將陈大柱,誓死效忠统辖!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身后五百厢兵见著真金白银和实打实的官身,哪还有二话,齐刷刷跪倒,呼声响彻山谷。这帮残兵对叶无忌的信服,已然到了顶点,皆认准了跟著这主帅有肉吃。
    大军继续向西挺进。地势越发平缓,远处的群山轮廓愈发清晰。
    叶无忌骑在马背上,与黄蓉並轡而行。他一边低声与黄蓉交谈,规划著名日后的基业,视线却不安分地在黄蓉那挺拔的胸脯和紧致的腰臀间来回刮蹭。
    黄蓉被他盯得耳根发烫,双腿夹紧了马腹。
    杨过在前面探路,不时传回前方的讯息,他对师兄的谋划佩服得五体投地,跑得格外卖力。
    夜幕降临,大军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安营扎寨。中军大帐外,篝火熊熊。叶无忌正坐在火堆旁,借著火光翻看著巴蜀地形图,盘算著到了灌县如何分兵派將。
    陈大柱端著一盆热水走过来,放在叶无忌脚边。
    “统辖,您烫烫脚,解解乏。”陈大柱恭敬开口,身子却杵在原地没退下。他肚里翻江倒海,那灌县的底细他最清楚,若是不说,对不住叶帅的提拔之恩;若是说了,又怕扰了军心,惹主帅动怒。
    叶无忌放下地图,抬眼看著他。只见陈大柱双手来回搓弄著衣角,一张黑红的脸膛上满是纠结,憋得满头大汗。他嘴唇动了动,本想和盘托出,话到嘴边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大柱,有话便说。吞吞吐吐作甚?”叶无忌出言询问,嗓音平稳却透著威压。
    陈大柱挠了挠后脑勺,目光躲闪,看向西方幽暗的夜空。他脑子里闪过灌县那地方的凶险传闻,实在不知从何说起。
    “统辖,咱们这趟……这趟一直往西走……前面那地界……”陈大柱结结巴巴,额头上渗出细汗。他胸膛起伏几下,终究还是没胆子捅破那层窗户纸,话到嘴边强行转了个弯,“没啥,末將就是想问问,明日咱们什么时辰拔营。弟兄们好提前造饭。”
    叶无忌双眼微眯,他这等官场老油子,哪能被这拙劣的藉口糊弄过去。他太熟悉这种神情了。
    李文德听到灌县时那副幸灾乐祸的嘴脸,如今陈大柱这副畏首畏尾、欲言又止的模样,简直如出一辙。这前方,定然藏著极大的名堂,连本地军汉都忌讳莫深。
    叶无忌没有追问,他晓得逼问也问不出全貌,只会让手下人惊慌,只是挥了挥手让他退下。
    看著陈大柱匆匆离去的背影,叶无忌手指敲击著膝盖,体內三股真气流转不息,给了他极大的底气。
    他肚里的好奇被彻底勾了起来,倒要看看这灌县究竟是个什么龙潭虎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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