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三犹豫后,孔鳩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顿了片刻,最终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请问是亚歷克斯·乔尼·孔先生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股苍老而沙哑的声音,每个字都像是从陈年的羊皮纸里挤出来似的,带著一种过分郑重的仪式感。
    隔这开盒呢,上来就叫自己英文全名?
    孔鳩的眉头下意识皱了起来。
    这种开场白,往往意味著麻烦。
    推销、诈骗,要么就是某些他根本不想扯上关係的“正经事”。
    反正会叫自己全名的人,从没给自己带来什么好消息过。
    “叫孔就行。”
    他简短回应,声音里带著刻意为之的平淡。
    与此同时,大脑已经开始飞速运转。
    这声音……似乎在哪里听过?
    电话那头明显顿了一下。
    空气在电磁波里凝固了三四秒。
    “真是您?”
    苍老的声音再度响起时,语气已经彻底变了。
    那是一种近乎失控的喜悦,像长期乾涸的河床突然涌出泉水、
    每一个音节都在颤抖,仿佛说话的人正用力压抑著某种即將喷涌而出的情绪。
    孔鳩甚至能想像出电话那头,老人紧紧攥著听筒,眼眶发热的模样。
    他就是有私生子来寻父,也不会是个老头吧?
    “额,我是亚歷克斯没错,您哪位?”
    孔鳩耐著性子问,但心里那点不祥的预感正在放大。
    “孔大仙!孔圣!孔神!”
    老人一连喊出三个称呼,一个比一个夸张,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刺得孔鳩耳膜发疼。
    “我在学校花名册上看到了您的名字,没想到……没想到还真是本人!”
    电话另一头,那股恨不得把自己当祖宗供起来的亲密劲,让孔鳩胃里一阵翻腾。
    他下意识往后仰了仰,仿佛这样就能离那声音远一些。
    这老登是不是认错人了?
    他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难道这世界上还有个和自己同名同姓的神棍,专门招摇撞骗,而这老头不幸中了招?
    “老人家,你谁啊?”
    孔鳩儘量让语气保持平稳,但指尖已经无意识地抠著沙发麵料,留下浅浅的印子。
    “我?我是您施展神跡,从那必死的天空浩劫中捡回一条命的伊亚姆教授,您不记得我了吗?”
    天空浩劫?
    孔鳩先是一愣,记忆的闸门猛地打开。
    剧烈顛簸的机舱、尖叫的人群、缺氧的窒息感,以及自己情急与那邪神交易的过程……
    至少孔鳩明白,为什么这老人情绪那么激动,语言那么狂热了。
    问救命恩人『记不记得我』这种问题,还是太尷尬了。
    孔鳩很想直接对著话筒说:“那飞机上三百多人,我怎么可能记得住你这老登”,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对方提到了“学校花名册”,说明很可能是本校教授。
    出於最基本的社交礼貌,以及避免日后在校园里碰面的尷尬,他深吸一口气,换上种轻鬆客气的口吻:
    “伊亚姆教授,我只是个做好事不留名的好人罢了。都没向飞机上任何人索取过一丝一毫回报,更不可能记得住那么多人,对吧?”
    他试图把这件事轻描淡写地带过,最好能就此打住。
    然而,电话那头传来的,是一阵语无伦次的哽咽。
    那不是悲伤的哭泣,而是某种情绪决堤的呜咽。
    仿佛长久以来的信仰突然得到了印证,虔诚的朝圣者终於见到了神祇真容。
    孔鳩耐著性子听了足足半分钟,听筒里只有断断续续的抽气声和模糊不清的囈语。
    他甚至可以想像对方老泪纵横、用手背胡乱抹著脸的样子。
    终於,他不耐烦地打断:“餵?还能说话吗教授?”
    “哦、哦抱歉,吾主,我只是太激动了……”
    吾主?
    孔鳩的眉头猛地一跳。
    这个词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扎进他的耳膜。
    “你叫我什么?”
    他声音不自觉地压低,心里那点不安开始蔓延,像墨滴入水,迅速晕染开一片阴鬱的底色。
    “吾主,怎么了?”老头哽咽的声音里带著理所当然的困惑,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称呼。
    “吾主?你们难道成立了某个……信奉我的组织吗?”
    孔鳩的不安逐渐化为实质的寒意,顺著脊椎往上爬。
    “主啊,您不知道?”
    苍老的声音透出几丝真切的疑惑,仿佛孔鳩问了一个极其奇怪的问题:“普渡製药那大老板带头成立的教会,他没告诉您?”
    这位东方年轻人心中,骤然升起一股恶寒。
    他脑中闪过了很多很多景象。
    有妮欧丝被叫神时,那嫌弃的眼神。
    有埃瑟苏斯那疲惫看著自己的眼神。哦,对……那眼神有点幸灾乐祸,老子当时怎么没注意……
    有自己小时候过年时,老家灶台上摆著各路神仙,自己掛著鼻涕问大人们『这些神仙是谁』时,老爹亲切的对自己说“这些是曾经救过咱乡里的人”的那种……好奇?
    这些犹如黑歷史般的回忆,在几秒之內,在孔鳩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
    他甚至幻视到了,自己的雕像,可能是不太像的泥塑,或是粗糙的木雕,被一群看不清面容的人围在中间。那些人双手合十,或跪或拜,口中念念有词,朗诵著不知所谓的“圣歌”或“祷词”……
    『哐当。』
    手机从孔鳩手里脱落,掉在了沙发缝里。
    “艹。”
    孔鳩手一甩,紫芒略过,那本书出现在他手上。
    他已经做了一万次『也许以后自己会变成个杀人不眨眼的非人存在』的心理准备。
    但“拥有信徒”……
    这种荒诞、黏腻、带著原始宗教狂热意味的事情,完全不在他的心理预案之內。
    当“吾主”这个称呼真真切切地、从一个活人口中说出来时,那股本能的、源自现代人灵魂深处的膈应感,还是结结实实地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凭神】!
    半透明的『自己』,隨著他下一次眨眼,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沙发另一侧。
    “解释解释?”孔鳩侧过头,死死盯著那个人影,眼神里混合著质问和催促。
    “没死人、不打算杀人,別叫我。”
    人影淡淡地白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接著,他开口讥讽:“有信徒跳脸了?想想你第一次和妮欧丝见面时叫人家什么?受著。”
    话音未落,人影又消失了。
    “吾主?吾主?您是不是嫌弃这称呼不好听?我的神?仙家?上尊?”
    未掛断的电话,传来一声声诚恳的呼叫。
    孔鳩自欺欺人的捂著耳朵,绝望的听著那虔诚的祈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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