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猛挠挠头,嘿嘿笑了:“也是。那你以后多教教我,你那些顺口溜啥的,比夫子讲的还好懂。”
    “行。”刘泓爽快答应。
    下午的课,王猛依然坐不住,但至少没再闹出把“读书”唱成山歌的笑话。写字时,他嘴里还念念有词:“野兽爪子……猎物架子……”虽然写的字依然像鬼画符,但那股认真劲儿,连陈夫子看了都微微点头。
    放学时,王猎户蹲在村塾外的大树下等儿子。见王猛出来,他起身迎上去:“咋样?没给夫子添麻烦吧?”
    王猛昂著头:“爹,我今天学会写自己名字了!”
    “真的?”王猎户又惊又喜,“快写给我看看!”
    王猛捡了根树枝,在地上歪歪扭扭划拉出“王猛”两个字。虽然笔画粗细不均,结构鬆散,但確確实实是那俩字。
    王猎户盯著看了半晌,眼圈忽然有点红:“好,好!我儿子会写字了!赶明儿去镇上,不用再按手印了!”
    他拍拍王猛的肩,又看向刘泓:“泓娃子,听说你今天帮了猛子不少?叔谢谢你!”
    刘泓摆摆手:“王猛哥自己用功。”
    王猎户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塞给刘泓:“这是前几日打的兔子,熏了点肉乾,你拿回去尝尝。以后猛子有啥不会的,你多指点他。”
    刘泓推辞不过,只好收下。
    回去的路上,王猛凑到刘泓身边,神神秘秘地说:“刘泓,等过阵子山里雪化了,我爹带我去掏兔子窝,到时候我给你抓两只活的,养著玩!”
    刘泓笑著应了。
    夕阳把两个孩子的影子拉得老长。一个沉稳安静,一个活泼好动,走在一起竟意外地和谐。
    而学堂里,陈夫子收拾著笔墨,对来帮忙打扫的李石头说:“王猛那孩子,虽然坐不住,但肯学。倒是刘泓……小小年纪,竟有耐心教同窗,难得。”
    李石头点头:“刘泓可聪明了,还会编顺口溜帮我们背课文。”
    陈夫子若有所思。
    他教了这么多年村塾,见过聪明的孩子,但像刘泓这样既聪明又通透,还知道帮衬別人的,真是头一回见。
    这娃子,將来怕是不简单。
    只是……
    陈夫子看向窗外渐暗的天色。
    木秀於林,风必摧之。刘泓现在年纪小,大家只觉得他聪明可爱。等再大些,这份聪慧会不会招来嫉妒,甚至灾祸?
    想到这儿,陈夫子摇了摇头。
    也许是他想多了。一个农家孩子,能有什么大风浪。
    可他心里那点不安,却怎么也挥不去。
    开春后,刘家二房的破碾房彻底变了样。
    原先塌了一半的屋顶全换上了新茅草,墙壁用黄泥重新抹过,虽然还是简陋,但至少不漏风不漏雨了。屋里收拾得乾乾净净,靠墙摆著七八口大缸,都用木板盖著,但隱隱能闻到一股发酵特有的、混合著豆香和微醺的气味。
    刘泓蹲在一口缸前,掀开木盖,用长竹勺轻轻搅动。
    缸里是黑褐色的酱醅,经过一个冬天的发酵,已经变得浓稠油亮。他舀起一点凑近闻了闻,眉头微微皱起。
    “泓儿,咋样?”宋氏在一旁紧张地问。她手里还拿著锅铲,显然是刚从灶房过来。
    刘全兴也放下手里的活计,凑过来看。
    刘泓把竹勺递给母亲:“娘,你闻闻。”
    宋氏仔细闻了闻,又用手指蘸了一点尝了尝:“比上次做的香,但……好像还差点意思?说不出来。”
    刘全兴也尝了,咂咂嘴:“是比镇上卖的酱香,可跟咱们去年卖给货郎的那批比,好像没太大长进?”
    刘泓点点头。
    这就是问题所在。
    去年他们摸索著做出第一批酱油,虽然比这个时代常见的“清酱”要醇厚,但比起他前世记忆里的好酱油,还是差了不少层次感。货郎虽然收了,也给了不错的价钱,但刘泓知道,那更多是物以稀为贵——这年头,农家自己发酵做酱的不少,但像他们这样专门做酱油卖的,十里八乡独一份。
    可要是满足於现状,迟早会被模仿、被超越。
    他必须做出更好的东西。
    “爹,娘,我想试试新法子。”刘泓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上次做的酱醅,发酵时间够了,但温度没控制好。还有,豆子蒸的火候也得调整。”
    宋氏和刘全兴对视一眼。他们对儿子这些“门道”已经习惯了,虽然听不懂,但相信儿子有分寸。
    “要咋弄?你说,爹娘配合。”刘全兴道。
    刘泓指著那些缸:“把这些酱醅分出来一半,搬到朝阳的那边。现在开春天暖和了,日头好的时候把盖子掀开,让它晒。晒的时候记得每天搅两遍,让上下都晒透。”
    “晒太阳?”宋氏不解,“酱不是怕晒坏吗?”
    “不是暴晒,是温和地晒。”刘泓解释,“这叫『晒露』,能让酱油味道更醇厚。另一半不动,还放在阴凉处,咱们比比看哪边出来的好。”
    刘全兴记下了:“成,我这就搬缸。”
    “还有,”刘泓继续说,“下次做新酱时,豆子蒸的时间再长两刻钟,要蒸到一捏就烂。蒸完后摊开的厚度减一半,让麴霉长得更均匀。”
    宋氏点头:“娘记住了。”
    说干就干。
    刘全兴把四口缸挪到碾房南侧,那里开了个小窗,白天阳光能照进来。缸盖换成竹编的篦子,既透气又能防虫。每天早晚,宋氏或刘萍都会来搅动酱醅,那股发酵的香气在阳光下愈发浓郁,飘出碾房,连路过的邻居都忍不住吸鼻子。
    “老二家的,你们这又鼓捣啥呢?闻著怪香的。”隔壁赵婶探头问。
    宋氏笑呵呵地:“还是做酱,孩子说要晒晒,味道更好。”
    “你家泓娃子真是个小能人。”赵婶感慨,“这才几天,你们这日子眼见著就红火了。我家那小子要是有泓娃子一半机灵,我做梦都能笑醒。”
    这话传到大房王氏耳朵里,又是一阵酸。
    “不就是做酱吗?谁家不会似的。”王氏撇著嘴,对刘承宗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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