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防空洞的入口隱藏在第九区最老旧的一片居民区。
    那是一片被遗忘的角落。
    楼房是六十年代建的,外墙斑驳,爬满了青黑色的霉斑。
    窗户很多都破了,用木板或者塑胶袋隨便堵著。
    楼下堆满了杂物,破沙发、旧轮胎、生了锈的自行车。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说不清的怪味。
    那是垃圾腐烂的味道,是污水沟的味道,是某种更深层的、被城市遗忘的地方才会有的味道。
    很少有人来这里。
    也很少有人离开这里。
    这个防空洞是某个六十年代的防空工程,从冷战时期就被遗留下来了。
    政府早就忘记了它的存在。
    那些档案,那些图纸,那些记录,在几十年的机构变动中,早就不知道被丟到哪个仓库的角落里去了。
    民眾更不会记得。
    他们连昨天吃什么都不一定记得清楚,怎么可能记得一个从未使用过的防空洞?
    陈默在一个废弃的地下室里,通过某些他不太想解释的渠道,打听到了这个地方的位置。
    那些渠道是什么,他没有说。
    林清歌也没问。
    有些事情,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林清歌和许砚用了三个小时才找到这里。
    那三个小时里,他们穿过了一条又一条狭窄的巷子。
    爬过了一堵又一堵破败的墙。
    钻过一个又一个黑暗的通道。
    每一次转弯,都可能走错。
    每一次停留,都可能被追踪。
    但最终,他们找到了。
    防空洞的內部很深。
    很深。
    入口是一条向下的阶梯,阶梯很长,长到看不见尽头。
    阶梯两侧的墙壁上,还残留著当年的標语。
    “提高警惕,保卫祖国。”
    “深挖洞,广积粮。”
    那些红色的字跡已经褪色了,变得斑驳模糊。
    但在手电筒的光线下,它们仍然清晰可见,像是某种来自过去的幽灵。
    越往下走,空气越冷。
    那种冷不是冬天的那种乾冷,而是某种更深层的、来自於地底的潮湿寒冷。
    冷得让人骨头缝里都发凉。
    但也很乾燥。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这个防空洞的排水系统似乎还在工作。
    墙壁上没有水渍,地面上没有积水。
    只是很乾。
    很乾。
    充满了某种年代感的霉味。
    那是几十年积累下来的味道,书本发霉的味道,布料腐烂的味道,还有某种说不清的、像是歷史本身的味道。
    但它是安全的。
    至少在这一刻,它是足够安全的。
    没有监控。
    没有巡逻。
    没有那些无处不在的眼睛。
    只有他们。
    林清歌点亮了手电筒。
    那束光很亮,刺破了黑暗。
    光线照亮了一条长长的、向下延伸的走廊。
    走廊两侧是一扇扇铁门。
    那些门已经锈了。
    锈得很厉害。
    红色的铁锈一层层地堆起来,像是某种皮肤病。
    每一扇铁门后面都是某个小房间。
    曾经存放食物、药物和其他补给的房间。
    曾经是士兵和平民的避难所的房间。
    曾经有无数人挤在里面,听著头顶上的爆炸声,祈祷自己能活到明天的房间。
    现在,它们只是一些空荡荡的、布满灰尘的房间。
    什么都没有剩下。
    只有灰尘。
    只有蜘蛛网。
    只有时间留下的痕跡。
    陈默坐在其中一个房间里。
    那个房间不大。
    大概十平米左右。
    一张生锈的铁床靠在墙边,床板上铺著一层已经发黑的棉絮。
    一张破旧的桌子靠在另一面墙边,桌面上堆著一些杂物。
    角落里堆著几个空的木箱子,上面的字跡已经模糊不清了。
    他的身体状况很糟糕。
    很糟糕。
    他的左肩有一道很深的伤口,那是逃离黑礁港时留下的。
    那道伤口很长,从肩膀一直延伸到胸口。
    边缘有些发黑,是感染的前兆。
    他的右腿也被灼伤了,皮肤黑得像焦炭。
    那种黑不是晒黑的那种黑,是某种更深层的、像是被火烧过之后才会有的黑。
    他的脸上有一道长长的疤痕,从左眼一直延伸到下巴。
    那是某个古老存在留下的痕跡。
    那痕跡很深,深到能看见下面的肌肉组织。
    他的左眼已经看不到了。
    那道疤痕摧毁了他的左眼。
    眼皮垂下来,遮住了那个曾经能看见东西的器官。
    林清歌拿出了急救包。
    那是从基地里带出来的,仅存的几样东西之一。
    急救包不大,但里面的东西还算齐全。
    消毒液。
    纱布。
    缝合针。
    缝合线。
    烫伤膏。
    止痛药。
    她的动作很轻。
    很小心。
    就像她害怕任何突兀的动作都会伤害他一样。
    “这会很疼。”
    她在开始处理伤口前说。
    她的声音很低。
    很温柔。
    那是一种她很少用的语调。
    “忍一下。”
    陈默没有说话。
    他只是用他的右眼看著她。
    那只眼睛里有一种很平静的东西。
    那是一种看过了太多、承受了太多之后才会有的平静。
    林清歌开始清理伤口。
    她先用剪刀剪开陈默肩膀上的衣服。
    那些布料已经粘在伤口上了。
    乾涸的血跡把它们和皮肤粘在一起。
    每一次拉扯,都会让伤口重新裂开。
    会有新的血流出来。
    林清歌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把那些布料从伤口上剥离。
    她用消毒液浸透的纱布,轻轻地擦去伤口上乾涸的血液。
    消毒液接触伤口的那一刻,会有一股刺痛的灼烧感。
    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人拿烧红的烙铁按在伤口上。
    陈默的肌肉在紧绷。
    那些肌肉在痉挛。
    在颤抖。
    但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的嘴唇紧紧抿著。
    他的下巴紧紧绷著。
    他的右眼直直地盯著天花板。
    就是没有声音。
    林清歌继续清理。
    她清理得很仔细。
    把每一处污垢都擦掉。
    把每一处坏死的组织都剪掉。
    把每一处可能感染的角落都消毒。
    整个过程持续了將近二十分钟。
    那二十分钟里,陈默没有动。
    没有说一句话。
    没有发出一声呻吟。
    他只是躺在那里,承受著一切。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忍的?”
    林清歌问。
    她在缝合伤口。
    缝合针穿过伤口的两侧。
    刺穿皮肤。
    穿过皮下组织。
    从另一侧穿出来。
    然后拉紧。
    打结。
    一针。
    两针。
    三针。
    每一个动作都很精准。
    很熟练。
    就像是做过无数次。
    “大概是在深海里。”
    陈默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但那种平静里,充满了某种沙哑的东西。
    那是被海水浸泡过的沙哑。
    那是被疼痛打磨过的沙哑。
    “那个地方教会了我什么叫真正的疼痛。”
    “相比之下,这些只是小伤。”
    林清歌继续缝合。
    她的手很稳。
    稳得像是机器。
    稳得像是做过几千次这样的手术。
    “你以前做过医生?”
    陈默问。
    “差不多。”
    林清歌说。
    她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我以前在联邦军事医学研究所工作。”
    她停顿了一下。
    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一下。
    “后来……后来就出事了。”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
    陈默也没有追问。
    他们之间有很多秘密。
    很多不想被提起的过去。
    很多被创伤填满的记忆。
    那些记忆太沉了。
    沉得让人不敢触碰。
    但在这一刻,在这个地下防空洞里,在这个被世界遗忘的角落里,那些秘密和过去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们还活著。
    重要的是,他们还在一起。
    重要的是,在这个冰冷的、黑暗的、充满了绝望的世界里,他们还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林清歌继续处理伤口。
    她小心翼翼地打开烫伤膏的盖子。
    那种药膏是乳白色的,有一股淡淡的药味。
    她用棉签蘸了一些,轻轻地涂抹在陈默腿部的灼伤上。
    那些皮肤已经黑了。
    黑得像焦炭。
    但药膏涂上去的时候,陈默还是能感觉到那种灼烧感。
    那是一种更深层的灼烧。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烧。
    她涂得很仔细。
    把每一处灼伤都涂到了。
    然后,她用纱布包扎好伤口。
    一圈。
    两圈。
    三圈。
    她確保了每一个地方都被妥善地处理。
    確保了每一个伤口都被覆盖。
    確保了每一个可能感染的地方都被消毒。
    整个过程花了差不多一个小时。
    那一个小时里,没有人说话。
    只有呼吸声。
    只有纱布摩擦的声音。
    只有偶尔从远处传来的、某种不確定的声响。
    当林清歌完成时,陈默已经看起来不那么像一个隨时都可能死亡的鬼影了。
    他的脸色还是苍白。
    他的身体还是很虚弱。
    但他活著。
    他活著。
    “谢谢。”
    陈默说。
    他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是嘆息。
    “別谢。”
    林清歌说。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那里有汗水。
    有疲惫。
    还有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这是我应该做的。”
    “应该?”
    陈默问。
    他的嘴角弯了弯。
    那是一个很浅的微笑。
    浅得几乎看不出来。
    但那確实是微笑。
    “为什么应该?”
    林清歌看著他。
    她的眼睛里有某种很复杂的情绪。
    有愤怒。
    有內疚。
    有悲伤。
    有疲惫。
    还有某种她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表露过的柔软。
    那种柔软太深了。
    深得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它存在。
    “因为……”
    她停顿了一下。
    她在找词。
    在找一个能表达她內心所有东西的词。
    但那种词不存在。
    “因为这是我的职责。”
    “职责?”
    陈默重复。
    他轻轻地抓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冷。
    冷得像冰。
    但那只手的力道很轻。
    很温柔。
    “林清歌,我们已经不在组织里了。”
    “没有职责。”
    “没有命令。”
    “没有义务。”
    “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林清歌的身体开始颤抖。
    那颤抖很轻微。
    但確实存在。
    从她的肩膀开始。
    蔓延到她的手臂。
    蔓延到她的手。
    蔓延到她的整个身体。
    她用她的另一只手覆盖住了陈默握住的那只手。
    那两只手叠在一起。
    一只冷。
    一只暖。
    但它们在一起。
    “因为……”
    她用一种很低的语调说。
    那语调低得几乎听不见。
    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因为我不想你死。”
    这句话很简单。
    简单到只有六个字。
    但它的分量很重。
    重得像是一块石头。
    压在两个人心里。
    这句话包含了很多东西。
    包含了某种林清歌从来没有说过的感情。
    包含了某种她从来没有承认过的东西。
    包含了某种她一直在压抑的、一直在否认的、一直在逃避的东西。
    陈默没有说话。
    他只是拉著她的手。
    让她坐在他身边。
    她坐下来。
    他们就这样坐著。
    没有说话。
    没有动作。
    只是互相陪伴。
    在这个地下防空洞里,在这个被世界遗忘的地方,他们找到了某种暂时的、珍贵的温暖。
    那种温暖很微弱。
    微弱得像风中的烛火。
    但它存在。
    它存在著。
    许砚坐在另一个房间里。
    那个房间比陈默待的那个小一点。
    但格局差不多。
    一张床。
    一张桌子。
    几个空箱子。
    他坐在那张生锈的铁床上,正在擦拭他的武器。
    那是一把改装过的步枪。
    枪身是黑色的,上面有很多划痕。
    那些划痕是战斗留下的。
    是子弹擦过的痕跡。
    是刀砍过的痕跡。
    是某种更深层的、说不清的痕跡。
    枪身上还有血跡。
    那些血跡已经干了。
    变成了暗红色的斑点。
    擦不掉的那种。
    还有……故事。
    很多故事。
    他用一块油布擦去枪身上的污垢。
    动作很慢。
    很仔细。
    每一处都擦到。
    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
    他检查了弹匣。
    弹匣里的子弹是满的。
    每一颗都闪著冷光。
    他检查了保险栓。
    保险栓的运作很流畅。
    咔噠。
    咔噠。
    他检查了瞄准镜。
    瞄准镜的十字线很清晰。
    一切都井井有条。
    一切都准备好了。
    这是许砚的习惯。
    不管发生了什么,不管身处何地,他总是確保他的武器处於最佳状態。
    因为在某些时候,生死的区別就在於一把枪是否能够正常运作。
    就在於那颗子弹能否打出去。
    就在於那一秒钟的差距。
    脚步声从走廊另一端传来。
    许砚没有抬头。
    他继续擦拭他的枪。
    “你在想什么?”
    陈默的声音传来。
    那声音很轻。
    但在这个安静的防空洞里,每一个声音都很清晰。
    许砚没有抬头。
    他继续擦枪。
    油布在枪身上滑动。
    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我在想。”
    他用一种很沙哑的、充满了某种隱约的敬畏的语调说。
    那沙哑不是装的。
    是真实的。
    是经歷了太多之后才会有的沙哑。
    “我在想你是怎么做到的。”
    “做到什么?”
    陈默问。
    他走进了这个房间。
    他的走路方式有点跛。
    右腿的灼伤让他每走一步都很吃力。
    但他隱藏得很好。
    那种疼痛在他的脸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跡。
    “在深海里生存。”
    许砚终於抬起了头。
    他看著陈默。
    那个曾经是他追捕目標的人。
    那个曾经是他想杀死的人。
    那个现在站在他面前、浑身是伤却仍然站著的人。
    “那个地方应该会杀死任何活物。”
    “但你活了下来。”
    “不仅活下来,还获得了某种……力量。”
    陈默坐在许砚对面。
    那张床上还有一个位置。
    他坐下来。
    “那不是力量。”
    他说。
    “那是……妥协。”
    “妥协?”
    许砚问。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是的。”
    陈默说。
    “我与那个东西妥协了。”
    “我用我的身体、我的眼睛、我的某些东西,换取了足够的力量来活著回到这里。”
    “现在,它正在慢慢地侵蚀我。”
    “它在你身体里?”
    许砚问。
    他的语气里有一丝警惕。
    一丝担忧。
    “在。”
    陈默说。
    “但不在我的控制范围內。”
    “至少……暂时还不在。”
    许砚低头看著他的枪。
    那把枪在他手里,像是某种安慰。
    某种他唯一能控制的东西。
    他想说什么。
    嘴唇动了动。
    但最后他只是说:
    “那不公平。”
    “世界从来不公平。”
    陈默说。
    “这你应该比谁都清楚。”
    “是的。”
    许砚说。
    他继续擦拭他的枪。
    动作很慢。
    很机械。
    “我以前为赵家工作。”
    他继续说。
    “我杀过人。”
    “很多人。”
    他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可怕。
    “我对此没有感到任何內疚。”
    “因为我以为那就是我存在的目的。”
    他停顿了一下。
    手里的动作也停了。
    “但现在。”
    “现在我看到你们为了揭露真相所做的一切,我开始……怀疑。”
    “怀疑什么?”
    陈默问。
    “怀疑是否存在某种……价值。”
    许砚说。
    “某种比生存和杀戮更重要的东西。”
    陈默看著这个杀手。
    这个曾经只知道如何服从命令的人。
    这个曾经把自己当成工具的人。
    这个正在慢慢找到某种人性的人。
    那个过程很慢。
    很痛苦。
    但它確实在发生。
    “有的。”
    陈默说。
    “那叫做选择的自由。”
    “在赵家,你没有选择。”
    “在救赎会,你没有选择。”
    “但在这里,在这个防空洞里,你有选择。”
    “你可以选择离开。”
    “可以选择背叛我们。”
    “可以选择投靠波塞冬。”
    “但你没有这么做。”
    “为什么?”
    许砚放下了他的枪。
    那把枪放在他腿上。
    他看著陈默。
    他的眼睛里有某种很深的、很复杂的东西。
    那东西在翻涌。
    在挣扎。
    在试图找到一个出口。
    “因为……”
    他说。
    声音很低。
    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因为我想看到真相被揭露。”
    “因为我想看到赵家和波塞冬倒下。”
    “因为我想看到这个世界改变。”
    他停顿了一下。
    那停顿很长。
    长得像是过了一个世纪。
    “因为……”
    “因为我不想再做一个工具了。”
    陈默点了点头。
    那个点头很轻。
    但分量很重。
    “那就足够了。”
    他说。
    他们之间陷入了沉默。
    那种沉默很特別。
    之前的沉默充满了怀疑和紧张。
    两个人坐在同一个房间里,心里却在算计著对方。
    那种沉默让人窒息。
    现在的沉默不同。
    现在的沉默里有一种东西。
    一种理解。
    一种认可。
    一种说不清的、像是战友之间的东西。
    一个杀手和一个作家。
    他们从来不应该走到一起。
    他们的世界本来没有任何交集。
    但他们已经走到了一起。
    並且,他们可能会一起走向结局。
    那个结局会是什么?
    没有人知道。
    突然,林清歌的手机响了。
    那声音从主要区域传来。
    刺破了防空洞里的安静。
    林清歌冲了出去。
    她的动作很快。
    快到像是一道影子。
    许砚和陈默跟在后面。
    他们也很快。
    陈默的腿虽然疼,但他没有停下来。
    林清歌打开了一台很旧的电视机。
    那是某个防空洞里遗留下来的设备。
    一个很大的、笨重的老式电视。
    屏幕是凸的。
    外壳是木纹的。
    它被连接到某个很简单的天线上。
    天线很长。
    像两根触角。
    信號很弱。
    屏幕上有很多雪花点。
    声音也断断续续。
    但图像足够清晰。
    足够看清那个人的脸。
    屏幕上出现了某个新闻主播的脸。
    那是一张很標准的新闻主播的脸。
    五官端正。
    表情严肃。
    头髮一丝不苟。
    “……紧急插播。”
    主播用一种很正式的、充满了官方口吻的语调说。
    那语调让人听了就想换台。
    但没有人换台。
    “第九区中心广场將於明天晚上八点举行一场『祈福大会』。”
    “这场大会由『希望之光』慈善机构主办,旨在为第九区的安全和和谐祈福。”
    “据组织者称,这场大会將匯聚第九区的各界人士,包括政界、商界、宗教界的代表,共同为这座城市的未来祈祷。”
    屏幕上出现了一些画面。
    中心广场的远景。
    搭建中的舞台。
    来来往往的工作人员。
    “该慈善机构表示,这是对生化病毒事件后社会恐慌的一种精神上的回应。”
    “大会將持续两小时,届时会有多位知名人士发表演讲。”
    “更多信息……”
    林清歌关掉了电视。
    屏幕黑了。
    声音停了。
    防空洞里陷入了沉默。
    三个人都站在那台旧电视前。
    没有人说话。
    那个名字在他们脑子里迴荡。
    “希望之光。”
    陈默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低。
    充满了某种確定。
    那种確定让人不安。
    “那是救赎会的幌子。”
    “他们从来不会直接活动。”
    “他们总是躲在某个慈善机构、某个宗教组织或某个官方机关后面。”
    “所以……”
    林清歌用一种很不安的语调说。
    她的话没有说完。
    但她知道陈默懂。
    “所以他们在计划什么。”
    许砚补充道。
    他的声音很冷。
    冷得像刀。
    陈默走到了防空洞的某个角落。
    那里有一张很旧的地图。
    一张第九区的地图。
    地图很大。
    贴在墙上。
    边缘都捲起来了。
    上面有很多標记。
    有些是陈默之前做的。
    有些是很久以前的人留下的。
    陈默用他的手指指向了中心广场。
    那个点在第九区的中心。
    被各种街道包围。
    “中心广场。”
    他说。
    “人口最密集的地方。”
    “如果他们想造成最大的影响,中心广场是最好的选择。”
    “他们会在那里做什么?”
    林清歌问。
    她的声音里有一丝紧张。
    “我不知道。”
    陈默说。
    “但我知道这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如果波塞冬已经被揭露,救赎会正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他们会变得更加危险。”
    “濒临灭亡的人或组织往往会做出最极端的选择。”
    许砚拿起了他的枪。
    那把枪在他手里,像是一个承诺。
    一个保护他人的承诺。
    “那我们需要阻止他们。”
    他说。
    “怎么阻止?”
    林清歌问。
    她的问题很直接。
    很尖锐。
    “我们现在是通缉犯。我们不能公开出现在广场上。”
    “而且,我们也不知道他们具体的计划。”
    陈默用他的右眼看著两个人。
    那只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
    很重的东西。
    就像他在看向某个很远的、很黑暗的地方。
    那个地方他见过。
    那个地方他知道是什么样子。
    “我有一个计划。”
    他说。
    “但这个计划会很危险。”
    “有多危险?”
    许砚问。
    他的语气很平静。
    像是在问天气。
    “我可能会死。”
    陈默说。
    “你们也可能会死。”
    “而且即使我们不死,我们也可能会失去一切。”
    “那还有什么其他选择吗?”
    林清歌问。
    她的问题很简单。
    但答案很复杂。
    陈默摇了摇头。
    “没有。”
    他说。
    “所以,我们必须確保这一次成功。”
    “我们只有一次机会。”
    他走到了防空洞的中心。
    那里有一块空地。
    地上有很多灰尘。
    他蹲下来。
    开始用一根棍子在地上画图。
    他画出了中心广场的布局。
    那个巨大的圆形广场。
    四周的建筑。
    通向广场的每一条街道。
    画出了可能的逃生路线。
    每一条路通向哪里。
    哪里可以躲藏。
    哪里容易被堵住。
    画出了他想像中救赎会可能会设置的陷阱和防御。
    他们会在哪里设狙击点。
    他们会在哪里放炸药。
    他们会在哪里布防。
    林清歌和许砚站在一旁,看著他工作。
    看著这个被深海改变的人,正在为一场可能会决定整个城市命运的战斗制定计划。
    他的动作很慢。
    很仔细。
    每一笔都很用心。
    他的右眼在发光。
    那是某种不属於人类的光芒。
    那是深海里那个东西留下的痕跡。
    “明天晚上。”
    陈默说。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很沙哑。
    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
    很確定。
    “一切都会改变。”
    “要么他们贏,要么我们贏。”
    “没有第三种可能。”
    防空洞外,第九区的夜晚正在缓缓降临。
    天空从灰蓝变成深蓝。
    从深蓝变成黑色。
    街道上的人们仍然充满了恐慌。
    他们匆匆走过。
    低著头。
    快步走著。
    不敢停留。
    不敢看別人的眼睛。
    他们不知道,在这座城市的最深处,一场可能会改变一切的计划正在酝酿。
    他们不知道,明天的祈福大会不仅会是一场精神盛宴,还可能会成为一个转折点。
    一个歷史的转折点。
    一个决定无数人生死的转折点。
    深海之下。
    某个古老的东西感受到了来自於表面的波动。
    那波动穿透了海水。
    穿透了黑暗。
    穿透了那些扭曲的规则。
    它能感受到,某种大事件正在逼近。
    某种能够影响这两个世界的事件。
    它轻轻地移动了一下。
    那移动造成了深海的一阵震颤。
    那震颤传到海面。
    形成了很小的波浪。
    那些波浪在海面上扩散。
    一圈。
    一圈。
    又一圈。
    但表面的人们没有察觉到。
    他们太忙了。
    太恐慌了。
    太专注於自己的生存了。
    他们不知道海底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们只知道,要么今天,要么明天,一切都会不同。
    防空洞里,陈默坐在地图前。
    那地图在地上。
    用棍子画的。
    用灰尘画的。
    那些线条歪歪扭扭。
    但它们承载著希望。
    他用笔在地图上標记了一个点。
    那个点是中心广场的正中央。
    他知道,如果他们要贏,他必须在那个地方。
    必须站在最危险的地方。
    必须面对最可怕的东西。
    他也知道,如果他在那个地方,他可能永远都走不出来。
    可能永远都回不来。
    但有些选择,一旦做出,就没有回头路了。
    没有。
    陈默放下了笔。
    那根小棍子被他放在一边。
    他闭上了他的右眼。
    那只唯一的眼睛。
    在黑暗中,他能看到更清楚。
    那不是用眼睛看。
    是用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他能看到所有可能的结局。
    那些结局像无数的线。
    从这一点出发,向四面八方延伸。
    有的短。
    有的长。
    有的明亮。
    有的黑暗。
    其中大部分都以死亡告终。
    以失败告终。
    以绝望告终。
    但其中某些结局,充满了希望。
    那些结局里有光。
    有活著的人。
    有改变的世界。
    他选择了其中一个。
    那个最亮的一个。
    那个最可能成功的一个。
    明天,他会去爭取那个结局。
    不管代价有多大。
    不管要付出什么。
    不管最后会剩下什么。
    他会去。
    他必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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