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收车的轮胎压过小巷入口处一堆湿漉漉的纸板,发出沉闷的挤压声。
    车灯切开浓稠的黑暗,照亮了巷子深处。
    这是一条死胡同,两侧是老旧仓库的砖墙,墙皮大面积剥落,露出下面暗红色的砖体,上面覆盖著一层墨绿色的苔蘚和黑色的霉斑。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复杂的臭味。
    有垃圾桶里食物残渣腐烂发酵的酸臭,有角落里凝固的尿骚,还有雨后积水和泥土混合在一起的腥气。
    林錚把车停在巷子中段,拉上手剎,但没有熄火。
    发动机的怠速运转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形成低沉的共鸣。
    他推开车门,一股更浓烈的、混杂著病態甜腥的气味涌了进来。
    他下了车,同车的莱利·邓恩也跟著下来了。
    他咂了咂嘴,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香菸,抖出一根叼在嘴上,但没有点燃。
    “妈的,这味儿。”莱利含混地抱怨了一句,目光扫向巷子尽头。
    林錚没说话,他从副驾驶座下面拖出工具箱,打开后备箱,开始穿戴防护装备。
    动作机械而熟练。
    口罩,手套,防护服,护目镜。
    莱利靠在车门上,看著林錚的动作,嘴里的香菸跟著他的咀嚼上下晃动。
    “每次都搞得像去核爆现场一样。”他嘟囔道,“不过这次的货,可能还真差不多。”
    林錚穿戴完毕,拿起强光手电,走向巷子深处。
    莱利把没点燃的香菸夹在耳朵上,也戴上最基础的口罩和手套,跟在后面。
    巷子尽头,一个翻倒的工业垃圾箱旁边,蜷缩著一个人影。
    手电光柱稳稳地照了过去。
    那是个男人,骨瘦如柴。
    他侧躺在一堆破布和硬纸板上,身体蜷成一团,似乎想以此来抵御寒冷或痛苦。
    他的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剧烈的、撕心裂肺的咳嗽,胸腔像一个破损的风箱,发出“嗬嗬”的声响。
    隨著咳嗽,有暗红色的液体从他嘴角渗出,滴落在身下的纸板上,形成一小片深色的污渍。
    他听到了脚步声,艰难地抬起头。
    手电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
    那是一张被疾病和飢饿彻底摧毁的脸,颧骨高高耸起,眼窝深陷,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灰黄色。
    他的嘴唇乾裂,泛著青紫色。
    浑浊的眼睛里,看不到多少神采,只有一片濒死动物般的茫然和恐惧。
    他看到了两个穿著制服的人,看到了他们脸上白色的口罩,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又一个。”莱利站在林錚身后,声音从口罩后面传出来,闷闷的,“这片区这个月第几个了?流感、肺炎、加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併发症,简直就是个培养皿。”
    林錚没有回应,他蹲下身,与那个男人保持著一个安全的距离。
    他观察著男人的状態。
    呼吸频率极快,非常表浅。
    典型的呼吸窘迫。
    每次咳嗽时,颈部的肌肉都会像绳索一样绷紧。
    这说明他正在动用全身的辅助呼吸肌,肺功能已经接近衰竭。
    “餵。”莱利在后面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一个空酒瓶,发出“哐啷”一声,“还能说话吗?叫什么名字?”
    男人被这声音惊了一下,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这一次,他咳出的不再是液体,而是混杂著粉红色泡沫的黏痰。
    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气管里发出的只有漏气般的嘶嘶声。
    他伸出一只枯瘦如柴的手,不是求救,而是本能地指向自己的胸口,脸上露出极度痛苦的表情。
    男人的眼睛看著林錚,又转向他身后的莱利。
    绝望在他的眼神中聚集。
    他知道这两个人是来做什么的。
    他们不是医生,不是警察,他们是收尸人。
    “求……求你……”他用尽全身的力气,从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救……救我……”
    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每个字都伴隨著一次痛苦的喘息。
    “我……我还有……女儿……”
    这句话像一根无形的针,轻轻刺了林錚一下。
    莱利嗤笑一声,那笑声在巷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女儿?兄弟,在这里躺著的每个人都有女儿,或者儿子,或者一个会做苹果派的妈妈。这套说辞我们听得耳朵都起茧了。”
    他一边说,一边从自己的工具包里取出一个密封的注射器和一个小小的棕色玻璃瓶。
    他熟练地用注射器抽了大半管透明的液体。
    “他太激动了。”莱利对著林錚晃了晃手里的注射器,“这样不好处理,会给我们添麻烦。让他安静点,对大家都好。”
    这是標准程序的一部分。
    对於尚未完全死亡但已无救治价值的“回收目標”,注射镇静剂,让他们在运输过程中保持“稳定”,避免因为挣扎或抽搐造成不必要的意外。
    林錚看著莱利手中的针管。
    针尖在手电光的照射下,闪烁著一点冰冷的寒芒。
    那个男人也看到了针管,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脸上露出比刚才更加强烈的恐惧。
    他开始挣扎,试图用手肘撑著身体向后退,但他的力气太小了,只是徒劳地在脏污的纸板上蹭动。
    “不……不要……”他哀求著,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別……別给我打那个……我不想昏睡过去……求求你们……”
    莱利根本没理会他的哀求。
    他走上前,一只手像铁钳一样按住男人挣扎的肩膀,另一只手拿著注射器,准確地刺入男人大臂上唯一一块看起来还算完好的肌肉。
    男人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但很快就弱了下去。
    莱利將管內的液体全部推了进去,然后拔出针头,隨手將用过的注射器扔进一个专用的回收盒里。
    “搞定。”他拍了拍手,站起身,“等个两三分钟,他就会比教堂里的老鼠还安静。”
    注射的效果很快。
    男人的挣扎停止了。
    他剧烈的咳嗽也平缓了下来,变成了微弱的、节律性的喘息。
    他不再哀嚎,也不再说话。
    他只是躺在那里,眼睛睁得大大的,直勾勾地盯著头顶上方那片被仓库屋顶切割成的、狭长的、骯脏的夜空。
    他的眼神不再恐惧,也不再哀求。
    那是一种彻底的、被抽空了所有情绪的死寂。
    仿佛他的灵魂已经提前离开了这具还在呼吸的躯壳。
    药物剥夺了他最后的挣扎,也剥夺了他最后的痛苦。
    林錚看著他。
    看著他胸口微弱的起伏。
    看著他空洞的、倒映著城市污浊天光的眼睛。
    “……女儿……”
    这个词在他脑海里无声地迴响。
    他想起了自己刚来这个国家的时候,每次和父母视频,电话那头母亲总会一遍遍地叮嘱他要照顾好自己。
    他想起了自己退学后,第一次给家里打电话,编造著学业顺利、一切都好的谎言时,父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钱不够就告诉家里”。
    那些记忆很遥远,已经被这份麻木的工作和冰冷的现实磨得褪了色。
    但此刻,它们却异常清晰地浮现出来。
    “行了,差不多了。”莱利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去车上拿裹尸袋,把他装上,收工。我还想赶回去看球赛的重播。”
    莱利转身向回收车走去。
    林錚没有动。
    他依然蹲在那里,看著那个男人。
    不知道是不是药物引起的错觉,那个男人的眼神似乎有了一些变化。
    不再是完全的空洞。
    一丝微弱的、清明的光芒,在他浑浊的瞳孔深处亮了一下。
    仿佛在生命的最后时刻,镇静剂反而帮助他驱散了病痛带来的混乱,让他有了一瞬间的清醒。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但林錚读懂了那个口型。
    “求你。”
    然后,一滴眼泪从他凹陷的眼角滑落,沿著布满污垢的脸颊,留下一道清晰的、湿润的痕跡。
    一种久违的、尖锐的刺痛感,穿透了他用麻木和专业堆砌起来的厚厚外壳。
    这不是一个“物件”。
    这不是一个需要被编號、处理、归档的“货”。
    这是一个父亲。
    一个在临死前,还记掛著自己女儿的人。
    一个在被剥夺了挣扎的权利后,为一个无声的终结而道谢的人。
    “嘿,林,发什么呆呢?”莱利已经拿著黑色的裹尸袋回来了,他不满地催促道,“快点搭把手,这鬼地方我一秒钟都不想多待。”
    林錚缓缓站起身。
    他转过头,看著莱利。
    护目镜后面,他的眼神平静,但又带著坚定。
    “等一下。”他说。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寂静的小巷里异常清晰。
    莱利愣了一下,把裹尸袋扔在地上。
    “等什么?等他断气吗?我们没那个时间。”
    “他还没死透。”林錚说,一字一顿,“我们……我们不能直接送他去太平间。”
    莱利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摘下口罩,露出一个夸张的、难以置信的表情。
    “你说什么?你疯了吗?不送去太平间,你想送他去哪儿?五星级酒店的总统套房?”
    “送去邓巴牧师那里。”林錚说出了那个名字。
    邓巴牧师,一个在南城边缘地带的教堂里的老牧师。
    那地方是这位老牧师好心提供临终关怀的教堂点,很多大教堂反而不会搞这种慈善。
    邓巴牧师专门接收那些被医院拒之门外、又不想死在街头的流浪者和绝症病人。
    邓巴牧师会给他们一个乾净的床位,一杯热水,在他们生命的最后时刻,为他们念上一段圣经,或者只是安静地握著他们的手。
    那地方不合法,没有执照,全靠一些捐赠和邓巴牧师自己的积蓄维持著。
    法医办公室的人都知道那个地方,大家都认可邓巴牧师的行为,但所有人都对此缄口不言,假装它不存在。
    因为邓巴牧师的存在,在某种程度上,对他们的工作造成了麻烦和阻碍,去到他那里的人们,邓巴牧师都会儘量帮他们敛尸火化,置於教堂中沐浴上帝圣光。
    而这也会让林錚他们这种收尸人少一件商品、少一单生意。
    “邓巴?”莱利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你没病吧,林?把『货物』送到那里去?这是严重违反规定的!被上面知道了,我们俩都得滚蛋!”
    “他不是货物,至少现在还不是。”林錚重复道,声音不大,但很沉稳,“他是一个人。他说他有女儿,我们至少应该让他走得体面一些,试著帮他联繫一下家人。”
    “家人?”莱利不屑地哼了一声,“一个倒在巷子里的流浪汉,哪来的家人?就算有,你觉得会有人来认领他吗?別天真了,我们干这行的,第一天就该明白,我们处理的不是人,是货。”
    这是他们入职培训时,主管反覆强调的第一准则。
    剥离情感,物化目標,程序化操作。
    只有这样,才能在这份工作中不至於发疯。
    林錚一直以为自己遵守得很好。
    直到今天晚上,他动了工作中不该有的惻隱之心。
    “这是我的决定。”林錚没有和他爭辩,只是平静地陈述,“这次的回收报告,由我来写,全部责任我一个人承担。你只需要帮我把他抬上车。”
    莱利盯著林錚看了足足有半分钟。
    他似乎想从林錚的眼睛里,找出哪怕一丝的犹豫或者开玩笑的成分。
    但他失败了。
    林錚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他感到一丝陌生和不安。
    这个平时沉默寡言、按部就班的亚裔同事,今天晚上像是变了一个人。
    “操。”莱利最后低声骂了一句,他把夹在耳朵上的香菸重新叼回嘴里,狠狠地嚼了两下,“你他妈真是个怪人。行,隨便你,你想当圣人,別拖上我。”
    他虽然嘴上这么说,但还是走上前,抓住了那个男人的一只胳膊。
    林錚也走过去,抬起男人的双腿。
    男人的身体很轻,几乎没有多少重量。
    他们没有用裹尸袋。
    两人合力,小心地將他抬了起来,放进了回收车后部的固定担架上。
    林錚为他盖上了一条乾净的毯子,只露出那张死寂的脸。
    关上后车门,两人脱下防护装备,扔进医疗废物箱。
    莱利坐上副驾驶,重重地摔上车门。
    “导航设到邓巴那个鬼地方。”他没好气地说,“送完这个『圣体』,我马上就走,剩下的烂摊子你自己收拾。”
    林錚没有说话,发动了车子。
    回收车缓缓驶出阴暗潮湿的小巷,重新匯入城市夜晚的车流。
    车厢里,收音机没有打开。
    只有发动机的嗡鸣和两个人沉默的呼吸声。
    林錚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车厢里躺著的那个男人。
    他依然睁著眼睛,静静地看著车顶。
    车子驶过一座桥,窗外是城市迷离的霓虹灯光,光影掠过他毫无生气的脸庞,忽明忽暗。
    林錚不知道自己的这个决定,究竟是出於一瞬间的衝动,还是一直压抑在心底的某些东西终於破土而出。
    他也不知道这个决定会带来什么后果。
    也许是什么都不会发生。
    也许是明天就递交辞呈。
    但他心里没有后悔。
    在做出决定的那一刻,他感到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奇异的、如释重负的平静。
    他只是觉得,这件事,他应该这么做。
    车子转过一个街角,驶向城市更深、更黑暗的边缘地带。
    邓巴牧师所在的教堂,就在那里。
    一个地图上不存在,但很多人都知道的终点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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