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府內院,夫人沈氏斜倚窗边,目光凉凉地落在低头喝茶的郑永基身上,忽而开口:“老爷今儿,该是春风满面了吧?”
    郑永基手一抖,茶水差点泼出碗沿,愕然抬头:“嗯?什么风面?”
    沈氏抬眼一瞥他那副茫然样,鼻尖微哼:“您这脸,装得倒像。妾身问您——脸上怎就不见半分喜色?”
    “夫人这话……打哪儿说起?”郑永基苦笑,“莫非又听谁嚼舌根了?”
    “嚼舌根?”沈氏冷笑,“满城茶馆酒肆都在议论这事,连胡同口卖糖糕的老嫗都晓得陛下要把瓦剌美人分给朝中几位大人,头一个便是您郑首辅——您倒好,坐在家里装聋作哑!”
    “老夫真不知情!”郑永基摊手嘆气,“自陛下离京,朝中奏章堆成山,边报一日三催,老夫天不亮就进宫,掌灯才归家,连饭都是端著碗在廊下扒拉完的——夫人不信,尽可去问门房、问笔帖式!”
    沈氏盯著他额角沁出的细汗,神色略缓:“真的一点风声都没听见?”
    “若骗你,天打雷劈!”郑永基长嘆,“这些年,我何曾对你撒过谎?”
    沈氏想起这几日丈夫眼下的乌青、衣领磨毛的边角,心头一软,信了七分。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来:“那……万一圣旨真下了,赏您一位姑娘,您打算怎么安置?”
    郑永基被她盯得脊背发紧,乾咳两声:“君命难违啊……既受恩赏,岂敢推託?”
    见沈氏眉峰一蹙,他忙补上一句:“人一进门,立马送到您屋里,由您调教、使唤,绝不过夜,更不近身!”
    沈氏仍绷著脸,郑永基索性上前一步,伸手揽住她肩膀,语气放软:“几十年夫妻,我的骨头几两重,您还不清楚?”
    “呸!老不正经!”沈氏猝不及防被搂住,耳根霎时滚烫,脸颊緋红如染胭脂。
    “都老夫老妻了,还害哪门子臊?”郑永基笑嘻嘻道。
    沈氏见郑永基还在那儿吊儿郎当,眉眼带笑,心头火起,抬手就把他搡开,转身一溜烟奔了后院。
    夫人刚走,郑永基立马鬆了口气,抹了把额角沁出的冷汗,招来管家,压低嗓门问:“这几日谁在夫人跟前胡说八道?害得我差点……”
    话到嘴边忽觉丟份,他硬生生把后半截咽了回去。
    管家伺候郑永基三十多年,哪能不懂这位老爷在家里的尷尬处境?垂眸掩住笑意,恭恭敬敬答道:“回老爷,真不是府里人嚼舌根。今儿上午,吏部尚书陈大人的夫人登门坐了会儿,夫人回来便蔫头耷脑的。再者——老爷,陛下要赏六部九卿每人一名瓦剌姑娘的事,满京城都传遍了,您真打算瞒著夫人,等到花轿临门才开口?”
    “轮得到你替我拿主意?”郑永基一听这事,太阳穴突突直跳,劈头就呛了管家一句。
    可头疼的,又何止他一个?
    左都御史李广泰府上,情形如出一辙。
    只是质问他的,不是夫人,而是独女李如月——她娘早逝多年,家中再无女主人。
    李如月站在父亲面前,眼皮微抬,语气轻飘飘的:“爹,听说陛下要给您赐个瓦剌姑娘进门。等她过了门,我该叫她一声姨娘,还是唤她姐姐?”
    “你这孩子,胡唚什么!”李广泰耳根发烫,声音都虚了几分,“纯属空穴来风,你听谁瞎传的?”
    李如月嘴角一翘,冷笑浮上来:“爹先別管我听谁说的。我只问一句——您心里,可真预备好接人进门了?”
    “绝无此事!”李广泰脑袋晃得比风中芦苇还急,“要是陛下真下旨赐人,我当场磕头推辞。这点骨气,我还撑得住。”
    李如月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转身蹦跳著往內院去了。
    望著女儿雀跃的背影,李广泰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沉下去,眉心拧成一道深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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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道圣意,他早有耳闻。可接,还是不接?他比谁都清楚其中难处。
    推了圣恩,是拂逆天顏;应了旨意,怕是要搅翻后宅。
    何况他对亡妻情分极重——这么多年未曾续弦,不是没人提,不是没人求,是真心不愿。
    以他今日权位,只要略透一丝口风,媒婆能把门槛踩塌。
    可夜深人静时,四壁寂寥,孤灯照影,他也只是个血肉之躯,也渴暖,也念人。
    而郑永基、李广泰正焦头烂额之际,京中一帮勛贵却眼热得直搓手,又酸又妒。
    这一批瓦剌进献的女子,赏赐名单里清一色全是文官,竟无一位勋爵。
    有人私下嘀咕:沈凡此举,分明是偏心文臣,冷落武家。
    寧国公孙定安听闻后,当场拍案怒斥:“依老夫看,你们早晚栽在女人裙摆底下!”
    立刻有人拱手附和:“国公爷明鑑!卑职哪敢妄议?只是……您可是大周的擎天柱,陛下厚赏群臣,偏偏漏了您,这算哪门子公允?”
    “咳——咳咳!”孙定安气得咳嗽不止,手指颤巍巍点著那人,“赏我?亏你张得开这个嘴!老夫多大岁数了?你不怕臊,老夫还嫌丟人呢!”
    他缓了口气,沉声道:“这两天郑永基家鸡飞狗跳,李广泰府上剑拔弩张,你们当真没听见?想闹得家宅不安,儘管去爭,去抢,去討!”
    他確实听说了——今儿清晨在宫门外碰见郑永基,眼下一圈青黑,左颊还带著道浅浅指印,一看就是昨夜没討著好。
    孙定安追问缘由时,郑永基吭哧瘪肚,满嘴含混,话都说不囫圇。
    拖到日头正高,才有人打探出实情。
    原来,陛下要赐给朝臣瓦剌女子的消息,不知怎的漏进了郑永基夫人沈氏耳朵里。
    沈氏当场翻脸,揪著丈夫又吵又闹,硬是把他轰去书房睡了一宿冷板凳。
    那人还压低声音道:“本来前天郑阁老刚把人哄顺了,谁料昨日陈尚书的夫人登门拜会沈氏,坐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告辞。她前脚刚走,沈氏后脚就掀了茶盏,又跟郑阁老撕扯起来。
    您是没见今早——郑阁老撞上陈尚书那副样子:眉毛拧成疙瘩,嘴角往下耷拉,看人像看仇家,逮著点小事就挑刺儿。”
    “真有这等事?”孙定安听得直咂舌。
    他平日听过的泼辣妇人不少,可敢真动手撕扯当朝首辅、內阁大学士、东华阁大学士的,沈氏还是头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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